住了听众的心，三幕话剧早置诸脑后。

三弦的最后余音也消失了。场里一片肃穆，气氛兴奋又张。听众屏息凝神，象中了，末了，突然爆发掌声。宝庆跟地的名角一样，大大方方地抓住窝废的手，举了起来。他鞠了一躬，窝废也不自然地鞠了一躬。听众一片叫好声。宝庆庄重地拿起三弦，走下了台——这是对他大哥，优秀琴师的一番敬意。

在后台，全演员围住了宝庆和窝废。拍他们的背，跟他们拉手。年青的知识分情洋溢，宝庆激动得说不话。吵吵嚷嚷的年青人围了上来，他立着，泪顺着腮帮往下。

散戏后，一个瘦个儿走了过来。他看着象骷髅。骨都清晰可见，两颊陷。又长又尖的下颏垂在凹去的。两鬓之上的脑袋瓜也了，象是用绳勒住似的。宝庆从没见过这么古怪的样。窄脑门底下，一对大睛却炯炯有光，极富魅力。这对睛燃着动人的情，盯着宝庆。这个怪人的全副力，仿佛都用来燃他睛里的那火焰了。

“方先生，”他说“我陪您走几步，行吗？我有重要的事想跟您商量商量。”他语气谦和，迟疑，好象担心宝庆会不答应。

“遵命，”宝庆笑着回答“承您抬。”只见这人穿着一破西装，没打领带。领敞开的衬衫底下，了瘦骨棱棱的膛。

“我叫孟良，”这人说“就是您刚才看过的这戏的作者。”

宝庆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孟先生，我来介绍一下，这是我大哥方宝森，这是我女儿秀莲，您的戏可真了不起。”作家笑了起来。“老婆总是人家的好。”他老老实实地说“文章是自己的好。我写的不能算坏，不过写剧本是件痛的事。一般人都不了解写剧本有多困难。反反复复排练，甭提多烦人，要对观众的胃，也是件绞脑的事。当然罗，剧本是有效的宣传工。不过现在是抗战期间，穷得要命，要象模象样地演上一戏，拿不钱来。您是知的。场要钱，租金又那么。我们演戏给这儿的人看，激发他们的国心，可是怎么农村？那儿没戏园。就是有，布景也搬不去。”

他摇晃着瘦削的脸。

“唔，唔，话剧局限很大，不过您唱的大鼓书，倒真是个好门，搞起宣传来再好不过。我真佩服。您凭一副嗓，一个琴师和一段好鼓词，就能起来。您可以在江边串茶馆，上哪儿就上哪儿。您演的是独角戏，但唱的是千百万人的声音。您把观众引住了，记得吗？大家一动也不动，都动了心。”他那包骨的手指指着宝庆“朋友，国家需要您。

您的艺术效果最大，钱最少。明白我的意思吗？”

孟先生一下把话打住了。他站下来，看着宝庆，手在西装袋里。

宝庆笑了又笑，心里兴极了。不是替自己，是替他的大鼓书兴，也是因为这么个有学问的人，也承认它的重要。“您明白我的意思吗？”剧作家接着往下说，又走了起来。“您得有新的鼓词。您得有适合抗战的现代题材。您和您的闺女都需要新题材。”他看着秀莲：“秀莲小，您一定得学习新题材。刚才听众对您唱的书不兴趣，您伤心得哭了。别难过，唱人民需要的东西，他们就会象迎您爸爸那样迎您。”

“上哪儿去找新词呢？”宝庆问。

孟先生笑了。用那棱棱瘦指对着自己的。“这儿，这儿，到我心里去找。我来给您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