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全家都一心一意准备着这个喜庆日。连大凤也兴兴地在厨房里帮妈的忙。事与愿违。除夕晚上，宝庆的班有堂会，宝庆很伤心。他准备了家宴，打算一家人吃顿团圆饭。可是，堂会怎么能不去呢？他不能不替班里其他的人打算，不能不让大家去挣这一份节钱。不论他怎么惋惜三十晚上这顿团圆饭，他还是得去。

堂会散了的时候，已经是清晨两钟了。外面下着雪。秀莲、小刘和宝庆走门，穿过狭窄的街时，雪落在他们的衣服上，脸上的雪都化成了。三个人都垂丧气。琴珠没来唱堂会，小刘知她准是跟个男人去了。他气坏了，没跟唐家一起吃上年夜饭不说——琴珠也扔了他走了。秀莲里着泪，心里很难过。

宝庆两手在嘴边围成个喇叭筒，大声叫竿。他的声音淹没在茫茫的大雪里，抬竿的也回家吃年夜饭去了。街上空的，除了宝庆的一班人和雪以外，什么也没有。他们步履艰难，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间或有一家，窗帘里面还有亮光。只听见里面围席而坐的人，在哈哈地笑着。秀莲里满是泪。

忽然间，来了一乘竿，一堆黑糊糊的影，歪歪斜斜地在雪地里走着。宝庆叫住了竿。他不等抬竿的张要价，就把手伸袋，抓一把钱。

可是，谁该坐竿，谁又该走路呢？一乘竿不能把三个人都抬走。小刘忽然不好意思起来，觉着自己抱怨得太多了。“让秀莲坐吧，”他说“我能走。”

“你坐上去，”宝庆下了命令“我们喜走走。你的骨要。坐上去吧，我求你啦！”

小刘上了竿。大哥那么尊重他，他很兴。他笑着招了招手。“好大哥，”他说“明儿我来给您拜年——一定来。”

宝庆和秀莲站在那儿，看着竿消失在黑暗里。秀莲累了，她翻起衣领，把脸缩在领里。

“来吧，闺女，”宝庆说“咱们走。你很累了吧？”她走了几步才回答：“我不累。”从她的声音听来，她已经疲力尽了。宝庆也很累了。他觉得很对不起家里的人。别人家都在过年，他和闺女却得这么着在街上走。他装一副轻松愉快的样说：“秀莲，又是一年了，你又长了一岁，十五了。记住了吗？你今年应该把书唱得更好。”秀莲没答碴儿。过了一会，宝庆又说开了“咱们现在挣的钱不少了——可以面面地把你嫁去了。”“吗说那个，爸？”她突然问。她正瞧着自己的脚。一双鞋糟蹋了，差不多还是新的呢。

“这是大事。每个闺女都该结门好亲。”

她一声不吭，叫他心里发凉。他们继续往前走，她心里不明白的是，为什么爸爸老要提他们的买卖。他钱挣得多，又跟她嫁人有什么关系？

总算到了家。宝庆拍着手，象个小学生一样，兴得蹦。“总算到家了，咱们总算到家了。”他不住地说，心里希望有谁能来接接他们，可是，没人。他们自己走上楼，衣服上的淌了楼。

二已经醉了。她已经上床，打开呼噜了。窝废正在秀莲屋里跟大凤说话。他俩都是一副哭丧相。窝废醉醺醺的，话越来越多。“钱，钱，钱，”他正跟大凤说着“钱又怎么样。为什么偏偏要在大年三十跑去挣钱。人生几何，能有多少大年三十好过的？”

宝庆一倒在堂屋里的一把扶手椅里。红蜡还燃着，烛光就象黄的星星一样，在他矇卑的前晃动着。钱…钱…钱…这么下去，值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