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来了，”树生摇摇说。这次她不曾泪，可是她觉得比了泪还更痛苦。

“那么你等等，我拿蜡烛来送你，外面很黑，”方太太殷勤地说，她一只手抱婴孩，一只手拿起了烛台。

“方太太，你请留步。我有电筒，看得见，这个地方我住惯了的，”树生客气地说，就急急往门外廊上走去。

“汪太太！等等，等等啊！我送你到楼梯，”方太太大声唤。接着她又在抱怨：“真讨厌，现在还停电。胜利了两个多月，什么事都没有变好，有的反而更坏。”

树生已经走到了楼梯。她回过，朝着方太太打了一下手电，大声说：“方太太，请回去，我走罗！”她也不等回答，就急急走下楼去了。的确这是她走惯了的地方，走起来并不费力。

她刚走大门，迎面一寒风使她打了一个冷噤。“怎么才历十月底，夜里就这样冷！”她想，她觉得上那件秋大衣不够了。门前连一辆车也看不见。她回看了看大门和那盏闭着睛似的门灯，她轻轻叹了一气。她不知现在到什么地方去好。她心里空虚得很。她只想找个地方关上门大哭一场。但是没有办法。她只好慢慢地在人行上走着。

“小，我们是从桂林逃难来的，东西都丢光了…”突然从黑暗里闪一个黑影，一下就跑到她的边，一只枯瘦的手伸到她的面前，使她大吃一惊。她仔细一看，说话的原来是一个老太婆。

她打开手提包，拿一张钞票递到那只黑手上。

“小，谢谢啊，”老太婆说，又把缩黑暗里去了。

她摇了摇，又继续往前面走。于是她看见了亮光。

“相因卖，相因卖，五百块钱…三百块钱…两百块钱…”

电石灯的臭味随着寒风扑上她的鼻端。从那些带笑的嘴里发哀叫似的声音。一个年轻女人坐在矮凳上，怀里抱个睡着的婴孩，正在用沉滞的目光望着面前一堆卖不去的东西。

她又打一个冷噤。“夜真冷啊！”她想：“人家也是母亲啊，”她又想。她在那个地摊前站了片刻，她用同情的光看那个女人和怀里的孩。“我总得要找到小宣，”她在心里说。她又看看前的母亲和孩“他们也摆过这样的地摊，”她再想到，这个“他们”不用说是指老太太和小宣，她心里更加难受了。

“你哪天走？”旁边有人在讲话。

“走不了。船票哪有我们老百姓的份！”另一个人说。

“想办法罢，当黄鱼总行！”

“现在是官复员，不是老百姓复员。我有个亲戚买不到票当黄鱼，上了船给人抓下来了。白了船钱。”

“你还好，走不了，在四川多住几个月也不愁没饭吃。我下个月再走不了，就要饿饭了。东西快卖尽吃光了。原先以为一胜利就可以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