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苦。树生带走了，也带走了他的一切；大学时代的好梦，婚后的甜生活，战前的教育事业的计划，…全光了，全完了！

“你快到床上去躺躺，我看你不大好过罢。要不要我现在就去请个医生来，西医也好，”母亲仍旧不能了解他，但是他的脸使她惊恐，她着急起来，声音发颤地说。

“不，不要请医生。妈，不会久的，”他绝望地说，声音弱，而且不时气。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你说什么？等我来搀你，”母亲吃惊地说，她连忙搀扶着他的右肘。

“妈，你不要怕，没有什么事，我自己可以走，”他说，好象从梦里醒过来一样。他摆脱了母亲的扶持，离开藤椅，走到方桌前，一只手压在桌面上，用茫然的光朝四周看。昏黄的灯光，简陋的陈设，每件东西都发冷气。突然间，不发任何警告，电灯光灭了。前先是一下黑，然后从黑中泛了捉摸不住的灰光。

“昨天才停过电，怎么今天又停了？”母亲低声埋怨。

他叹了一气。“横竖不了事，就让它黑着罢，”他说。

“支蜡烛也好，不然显得更凄凉了，”母亲说。她便去找了昨天用剩的半截蜡烛起来。烛光摇曳得厉害。屋里到都是黑影。不知从哪里来的风震摇着烛光，烛偏向一边，烛油似地往下。一个破茶杯倒立着，了临时烛台，现在也被大堆烛油焊在桌上了。

“快拿剪刀来！快拿剪刀来！”他并不想说这样的话，话却自然地从他的中漏来，而且他现着急的样。这样的事情不断地发生，他已经由训练得到了好些习。他着自己并不一定想的事，说着自己并不一定想说的话。

母亲拿了剪刀来，把倒垂的烛剪去了。烛光稍稍稳定。“你现在吃饭好吗？我去把汤来，”她说。

“好嘛，”他勉勉地答。几小时以前的那兴致和现在完全消失了。他回答“好”只是为了敷衍母亲。“她为什么还要我吃？我不是已经饱了？”他疑惑地想。他用茫然的光看母亲。母亲正拿了一段还不及大拇指长的蜡烛燃了预备去。

“妈，你拿这段长的去，方便，”他说。“我不要亮，”他又添一句。他想：有亮没有亮对我都是一样。

“不要，我够了，”母亲说，仍旧拿了较短的一段蜡烛了房门。

一段残烛陪伴他留在屋里。

“又算过了一天，我不知还有多少天好活，”他自语，不甘心地叹了一气。

没有人答话。墙上颤摇着他自己的影。他不知自己应该坐下还是站着，应该睡去还是醒着。他甚至不知自己要什么动作。他仍旧立在方桌前，寒气渐渐地浸透了他的罩衫和棉袍。他的微微颤抖。他便离开方桌，走了几步，只为了使和一。

“我才三十四岁，还没有什么事情，”他不平地、痛苦地想。“现在全完了，”他惋惜地自叹。大学时代的抱负象电光般地在他的前亮了一下。园般的背景，年轻的面孔，自负的言语…全在他的脑里重现。“那个时候哪里想得到有今天？”他追悔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