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而且…”他着急地说，他把一只手突然伸去轻轻搂着她的腰。她想避开，但是已经来不及了。她觉得自己脸红，心也得厉害。她没有功夫分析她这时的心理。她极力约束自己。她打断他的话：“你看对岸，看江面，看我们周围，多宁静，多和平。大家都很安静，我们何必自相惊扰。你有任务当然应该走。可是我赶去什么呢？”

“因为——因为我你啊，”他鼓起勇气激动地在她的耳边说。

这句话对她并不全是意外，但是她仍然吃了一惊。她浑发。心得更急。她有一形容不的异样的觉。她不知怎样回答他才好。她把埋得更低，睛望着黑暗的面。

“你现在知我的心了。你还不跟我走么？”他还在她的耳边絮絮地说。

她看见丈夫的带哭的病脸，他母亲的带着憎恶的怒容，还有小宣的带着严肃表情（和他的小孩脸庞不相称）的苍白脸，她摇着痛苦地说：“不！不！不！”他以为她在表示她不愿意跟他走，可是她自己都不知这三个“不”字里着什么意思。

“为什么还说‘不’呢？难你不相信我？”他温柔地问，一只手还放在她的腰间。他俯下去，想看她脸上的表情，可是他的刚刚挨近她的脸，闻到一甜甜的粉香，他就大胆地伸过嘴去亲了一下她的左边脸颊，同时放在她腰间的右手也搂得些了。

“不！不！”她吃惊地小声说，连忙挣脱他的手，向后退了两步，脸涨得通红。他也跟到她边，还要对她讲话，刚说一个“我”字，她忽然摇摇手说：

“我的心得很。你送我回去罢。”她又害羞，又兴奋，可是又痛苦；而且还有一惶惑的觉：她仿怫站在十字路，打不定主意要往什么地方去。

“可是你还没有回答我啊，”他低声促。

她不作声。她的脸仍然发，左边脸颊特别，心不但得急，好象还在向左右摇来摆去。她没有一主意，她的脑也迟钝了。江面上横着一片白蒙蒙的雾，她也没有注意到雾是什么时候加的，现在却嗅到雾的气味了，那窒息人的、烂人肺腑似的气味。夜在发白，雾弥漫到岸上来了。雾包围着她。她除了他外，看不见一个人。那一对青年男女已经被雾吞了。她有胆怯。她仿佛听见一个熟习的声音轻轻说着：“我只会累你们。”她打了一个冷噤。她再说一句：“我们还是回去罢。”先前被引起来的那一浪漫的情已经消失了。

“时候还早呢！我们再找个地方坐坐好不好？”他说。

“我想早回去，”她短短地说。“明早晨八钟我在冠生园等你。”

“那么你明夭一定要回答我啊，”他郑重地叮嘱。他很兴，他相信她一定会给他一个满意的回答。

“明天，好的，”她答。她把左手在他的右胳膊底下，挽着他的右膀，走下人行，向雾掩罩的街心走去。

他们默默地走了一会儿。他忽然关心地问她：“你家里有什么事情吗？你今天好象不大兴。”

“没有，”她摇摇说，她仍旧挽住他的膀在雾中走着。她有一茫然的觉。她有一怕，又有一烦，她只想抓住一件东西，所以她更挽他的膀。

“这样离开你，我实在不放心，”他又说；“你在这里不会过得好。”

他的话使她想到别的事情。她觉得心酸，她又起了一不平的觉。这是突然袭来的，她无法抵抗。她想哭，却竭力忍住。没有温的家，善良而懦弱的患病的丈夫，自私而又顽固、保守的婆母，争吵和仇视，寂寞和贫穷，在战争中消失了的青，自己追求幸福的白白的努力，灰的前途…这一切象似地涌上她的心。他说了真话：她怎么能说过得好呢？…她才三十四岁，还有着旺盛的活力，她为什么不应该过得好？她有权利追求幸福。她应该反抗。她终于说来了：“走了也好，这局面横顺不能维持长久。”声音很低，她象是在对自己的心说话。

“那么就决定搭这班飞机罢。到了兰州一切问题都容易解决，”他惊喜地大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