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多用你的钱也不好。你自己钱的地方很多，小宣也在你的钱，”他抱歉地说。

“小宣不是我的儿吗？我们两个人还要分什么彼此！我的钱跟你的钱不是一样的？”她笑着责备他。

他不作声，他找不话来驳她。

“前些天我们行里在闹着调整待遇，后来因为湘桂战事搁下来了。现在又在说，战事好转以后就要实行调整。调整后我的收可以增加三分之一，所以多钱也不要，”她看见他闭上嘴在沉思，便又笑解释。

“不过这总不大好，我过意不去。想不到我活到这样大，连自己也养不活，”他沉地说。

“你怎么这样迂！连这事也想不通。你病好了，时局好了，日本人退了，你就有办法了。你以为我兴在银行里那事吗？现在也是没有办法。将来我还是要跟你一块儿理想的工作，帮忙你办教育，”她温和地安他。

“是啊，日本人打退了，我就有办法了。”他喃喃地自语。

母亲端着饭锅来了。

“妈，让我来，”她走去迎母亲，想从母亲手里接过锅来。

“你快去看看宣的稀饭，不要烧焦了。这个我自己会，”母亲摇摇说。但是她仍然拿了一张旧报纸放在桌上给母亲垫锅。

他望着妻的背影在门外消失了，他激地暗暗对自己说：“她仍然对我好。不我多么不中用，她仍然对我好。这个好心的女人！只是我不好意思多用她的钱。她会看轻我的，她有一天会看轻我的。我应该振作起来。”他想了一会儿，忍不住声念着她刚才说过的话：“时局好了，日本人打退了，就有办法了。我将来还是回到教育界去。”

“你要什么，宣？”母亲以为他在对她讲话，便过来问。

“我没有讲话，”他摇说，他好象刚刚走一个梦境，就突然被他母亲唤醒了。这个暗寒冷的房间能够给他什么希望呢？

母亲还立在床前，她伸手摸了一下他的前额，轻轻地问：“你现在觉得怎样？”

“很好，”他答。“我觉得药很有效。”

“明天再请医生来一趟，”她说。

“不必了，我已经好了，”他说。心里却想：“我哪里有钱看病吃药啊？你真要我靠村生过日吗？”

妻屋来照料他吃了稀饭。电灯突然熄了。“怎么今晚上又停电？”他扫兴地说。“他们总不给你看见光明，”他诉苦地又加了一句。

“光明？你现在也要光明了？”妻说。他不知妻是在赞他，还是在讽刺他。

母亲燃了蜡烛，又走去了。屋里亮起来。但是摇曳不定的惨黄的烛光，给每一件东西都抹上一层忧郁的颜。两只老鼠穿过屋赛跑。楼下有一个女人用凄凉的声音给小孩叫魂。

“光明，我哪里敢存这个妄想啊？”他叹气断念地说。

“你不要悲观，你好好养病罢。你还有一药要吃。我去给你来，你吃了药好早睡觉，”妻柔声安。

“不，你自己先吃了饭再说。其实吃不吃药都没有关系，我知你并不相信这药。你吃过饭再给我吃药也好，也许这药很有用，我觉得今晚上人好多了。我有怕吃这药，真苦啊。不过也有人说药越苦越灵验。妈相信这药。她的世界里就只有我同小宣两个人，偏偏我又不中用。”他勉笑了笑。“你快去吃饭。妈怎么不来？她还在菜吗？她一定是在给我药。她真是太好了。你快去看看她。你们快吃饭罢。我可以闭上睛睡一会儿。”他又笑了笑。“你快去！我今天很兴，战局好转，也免得大家逃难；不然我这个会累坏你们。”

妻走了房门。他的光无力地向屋四周移动。烛光摇晃得厉害。屋里到都是影，他什么也看不透。他痛苦地叹了一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