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住在他隔的公务员张先生，手里还抱着两岁的男孩。孩已经睡着了。那个人温和地对他笑了笑，问了一句：“老太太还没有回来？”他不想详细回答，只说了一句：“我先回来。”那个人也不再发问，就走到自己的房门去。接着张太太也上来了。她穿的那件褪的黑呢大衣，不但样式旧，而且呢也磨光了。永远是那张温顺的瘦脸，苍白，额上还有几条皱纹，嘴而泛白。五官很端正，这一个二十六七岁的女人，现在看起来，还是不难看。她一路着气，看见他站在那儿，向他打个招呼，就一直走到她丈夫的边。她俯下去开锁，她小声同她丈夫说话。门开了，两个人亲密地走了去。他目送着他们。他用羡慕的光看他们。

然后他收回光，看看自己的房门，看看楼梯。他并没有看什么来。“怎么还不回来？”他想，他着急起来了。其实他忘记了他母亲往常去躲警报，总是比别人回家晚一，她不太好，走路慢，去时匆匆忙忙，回来时从从容容，回到家里照例要倒在他房间里那把藤躺椅上休息十来分钟。他妻有时同他母亲在一块儿。有时却同他在一块儿。可是现在呢？…

他决定下楼到外面去迎接他母亲，他渴望能早见到她，不，他还希望他妻同他母亲一块儿回来。

他转跑下楼去。他一直跑到门。他朝街的两一望，他看不清楚他母亲是不是在那些行人中间。有两个女人远远地走过来，其实并不远，就在那家冷酒馆前面。的象他妻，也是穿着青呢大衣；矮的象他母亲，穿一件黑棉袍。一定是她们！他笑脸，向着她们走去。他的心得很厉害。

但是快要挨近了，他才发觉那两个人是一男一女，被他误认作母亲的人却是一个老儿。不知怎样，他竟然会把那个男人看作一个上了年纪的女人，他的睛会错得这样可笑！

“我不应该这样看错的，”他停住脚失望地责备自己。“并没有一相象的地方。”

“我太激动了，这不好，等会儿看见她们会不会又把话讲错。——不，我恐怕讲不话来。不，我也许不至于在她面前讲不话。我并没有对不起她的地方。不，我怕我会兴得发慌。——为什么要发慌？我真没有用！”

他这样地在自己心里说了许多话。他跟自己争论，还是得不一个结论。他又回到大门。他听见有人在叫他的名字：“宣。”他抬起。他母亲正站在他的面前。

“妈！”他忍不住惊喜地叫了一声。但是他的喜很快地消失了。接着他又说：“怎么你一个人——”以后的话他咽在肚里去了。

“你还以为她会回来吗？”他母亲摇摇低声答，她用一怜悯的光看他。

“那么她没有回来过？”他惊疑地问。

“她回来？我看她还是不回来的好，”她瞅了他一，了一轻蔑的意思说。“你为什么自己不去找她？”她刚说了这句责备的话，立刻就注意到他脸上痛苦的表情，她的心了，便换了语调说：“她会回来的，你不要着急。夫妻间吵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还是回屋里去罢。”

他跟着她走里面去。他们都埋着，不作声。他让她提着那个相当沉重的布袋，一直走到楼梯，他才从她的手里接过它来。

他们开了锁，了房间，屋里这晚上显得比往日空阔，凌。电灯光也比往常更带昏黄。一寒气扑上他的脸来，寒气中还夹杂着煤臭和别的窒息人的臭气。他忍不住呛咳了两三声。他把布袋放到小方桌上去。他母亲走她的房里去了。他一个人站在方桌前，茫然望着白粉，他什么也看不见，他的思想象飞絮似地到飘。他母亲在内房唤他，对他讲话，他也没有听见。她后来来看他。

“怎么你还不休息？”她诧异地问。“你今天也够累了。”她走到他的边来。

“哦，…我不累，”他说，好象从梦里醒过来似的。他用茫然的光看了她一。

“你不睡？你明天早晨还要去办公，”她关心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