象一盘缩小的朝，武端的脸是黄的似一秋月。莫大年的红脸嘟嘟的象个小胖，人们也叫他小胖；武端的黄脸上也不少，可是没有人想起叫他小胖。有些人实在想叫他“小”又觉得不好，虽然和胖是差不多的。莫大年是心广胖，心里有什么，嘴里就说什么。武端是心细胖，心里揣着好的，嘴里却说着坏的，因为坏的说着受听。莫大年是棉袍，宽袖褂，好象绸缎庄的少掌柜的。武端是青呢洋服，黄法国式鞋，一举一动都带着洋味儿。

欧天风呢，他在大学预科还不满七年呢，大概差两个学期。他抱定学而不厌，温故知新的态度，唯恐其冒昧升级而基打的不固。他和赵曰的每科学三个月的方法本不同，可是为学问而求学的态度是有同样的可佩服的。他的面貌，服装，比赵曰的好看的不止十倍，可是他们两个是影形不离的好朋友。赵曰只有和欧这么个俊俏的人相，才坦然不觉自己的丑陋；欧天风只有和赵曰这样难看的人相，才安然不疑自己的。他们两个好象庙门前立着的那对哼、哈二将，唯其不同，适以相成。他们两个还有一不同的地方：赵的学是由家里整堆往外拿洋钱，在公寓中打麻雀西啷啷一五一十的输洋钱。欧不但不用从袋里往外掏钱，却是因叉麻雀赚钱而去学费。设若工读互助会要赠给半工半读的人们奖牌，那可以无疑的断定，那块金质奖牌是要给欧天风的。他们两个的经济政策本不同，可是在麻雀场上使他们关系越发密切；赵曰要是把钱输给欧天风，除了他以为叉麻雀是最尚的游戏以外，他觉得无形中作了一桩慈善事业。

第三号的会议开幕：

“李顺！”主席，赵曰，坐在床上象一座小过山炮似的喊：“李顺！”“李顺！”

没有应声！

“李——顺！——”主席的脸往下一沈，动了虎威。没有应声！

“叫李顺什么？”莫大年问。

“买瓜，烟卷！没有这两样，这个主席我不能作！”赵曰挑着眉，很郑重的说。

“不早了，大概他睡了。”莫大年说着看了看胖手腕上的小金表：“可不是，两十分了！”

“咱们醒着，打杂的就不能睡！”主席气昂昂的说。“也别怪李顺，”莫大年傻傻忽忽的替李顺解说：“八小时的工作，不是，不是通行的劳工限制吗？”

“先别讲理论！他该睡，我们不该吃瓜！”主席理直气壮的一语把莫胖回去了！

屋中静默了一刻。

“不理论，”莫大年低着象对自己说：“人要讲吧！”“好！”主席说：“老莫，听你的，讲人，瓜不吃啦！烟呢，难也——”

“我有！来！吃一枝！”武端轻快的打开银烟盒递给赵曰。主席的虎项微俯，拿了一枝烟。烟卷燃着，怒气渐次随着中的香雾腾空而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