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这个角走到那个角，他便从圣经贤传看到两个铜板比一个铜板多！“梦莲！”王举人托着烟袋，用单遮住黑珠——他不愿教女儿看他的聪明，因为心中有些怕她。“你看怎样？”

“什么怎样？”梦莲似笑似不笑的问。

“听说，连东门外的松林里都来了军队！”他用烟袋向东指了指。他不敢说“战事”两个字，而只提松林里的兵。他怕战争。

“这两天，我的心老！”梦莲把柔而洁白的小手在前。

“怕？”举人公从上下的小里放黑光来，又赶收回去。

“不是怕，”她又似笑非笑的说：“是兴奋！”举人公了两烟，然后又用烟袋向外一指：“你也和他们一样？”

“谁？”她慢慢的把小手从上挪下来，检查自己的手指——每个指甲都剪得圆圆的，短短的，没有任何可挑剔的地方。

举人公先摇了摇，而后不愿得罪女儿，又非说不可的，低声的说：“那些无知的人！看见几个兵，一面军旗，就忘其所以的兴！”

“爸爸，你不兴看见咱们的军队！”梦莲的眉皱上了一。

举人公低着，用遮住来回转的黑珠。珠转了几次；他从战事看到家破人亡。沉默了好大半天，他长叹了一声。

军队调来了，军队又调了走。人不知鬼不觉的来到，又人不知鬼不觉的开。文城的人们心中有不安。他们猜测，而猜测便产生了谣言。乐观的张三以为日本人不会打到文城来了，因为我们的军队已经调走，去到远截击或追击敌人。悲观的李四以为我们的军队调走，是因为别的兵力太弱；那么，假若军队都调了走，而敌人向文城攻打，岂不是得唱空城计？这两，且无须再多说别的，猜测都各自去找它们的佐证与据，于是可信的与不可信的消息都一到文城便变成了使大家狂笑和皱眉的，有传染的东西。

这有传染的东西可是传染不到王宅，不仅是因为王宅的房墙厚，而多半是因为王宅的主人本不受传染。他有自己的主张与打算。他会从八与策论中找到他们实际的，象两个铜板永远比一个铜板多的理与办法。

东门松林外的地是他的地，松林里可住了兵。他不放心！不那是哪里来的兵，和为什么来的兵，他不放心！西门外纱厂有他的。纱厂被敌人炸毁，他悲观！不那是谁的炸弹，和为什么轰炸；他悲观！由这些使他关切与悲观的事实，再推想到他的房，他的书籍，他的金银皿；他的黑珠不论是怎么转，总转到损失，饥饿，甚至于毁灭上去！最后，还有他的女儿呢！自从她生下来直到如今，他所得到的只是“爸爸”这两个字。“爸爸”有时候是带着笑声喊，有时候是带着怒气喊的，喊的时间与声音的不同，便是病痛，顽，闹气…的直接的表现。这些表现使“爸爸”心中受到不知多少折磨。可是，尽折磨很多，他不能不他的女儿，他只有这么一个宝贝。况且，这个宝贝又是个女儿，而女孩，是他以为，最会给家丢人的东西，应当昼夜监视着，象看守一个大案贼一样！在太平年月，这些折磨与心，倒也还有它们的苦痛中的乐趣，及至到了兵荒的时节，它们便成最大的负担与责任，使人只想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