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他连着三晚上去看东单西四鼓楼前的纱灯、角灯、冰灯、麦芽龙灯；并赶到内务府大臣的门外，去欣赏燃放盒，把洋绉褂上烧了个窟窿。

他来贺喜，主要地是为向一切人等汇报游玩的心得，传播知识。他跟我母亲、二讲说，她们都搭不上茬儿。所以，他只好过来启发我：小弟弟，快快地长大，我带你玩去！咱们旗人，别的不行，要讲吃喝玩乐，你记住吧，天下第一！

父亲几次要问多甫，怎么闯过了年关，可是话到嘴边上又咽回去。一来二去，倒由多甫自己说来：把房契押了去，所以过了个年。父亲听了，不住地皱眉。在父亲和一般的老成持重的旗人们看来，自己必须住着自己的房，才能固，永远住在北京。因作官而发了财的人呢“吃瓦片”①是最稳当可靠的。以正翁与多甫的收来说，若是能够勤俭持家，早就应该有了几小房，月月取租钱。可是，他们把房契押了去！多甫看父亲皱眉，不能不稍加解释：您放心，没错儿，押去房契，可不就是卖房！俸银一下来，就把它拿回来！

“那好！好！”父亲中这么说，心中可十分怀疑他们能否再看到自己的房契。

多甫见话不投机，而且看并没有吃一顿酒席的希望，就三晃两晃不见了。

大舅妈又犯，福海二哥去上班，只有大舅来坐了一会儿。大家十分恳切地留他吃饭，他决不肯。可是，他来贺喜到底发生了作用。姑母看到这样清锅冷灶，早想发脾气，可是大舅以参领的分，到她屋中拜访，她又有了笑容。大舅走后，她质问父亲：为什么不早对我说呢？三两五两银，我还拿得来！这么冷冷清清的，不大象话呀！父亲只搭讪着嘻嘻了一阵，心里说：好家伙，用你的银办满月，我的老儿会叫你给骂化了！

这一年，天来的较早。在我满月的前几天，北京已经刮过两三次大风。是的，北京的风似乎不是把天送来，而是狂暴地要把天跑。在那年月，人们只知砍树，不晓得栽树，慢慢的山成了秃山，地成了光地。从前，就连我们的小小的坟地上也有三五株柏树，可是到我父亲这一辈，这已经变为传说了。北边的秃山挡不住来自外的狂风，北京的城墙，虽然那么厚，也挡不住它。寒风，卷着黄沙，鬼哭神号地来，天昏地昏，日月无光。青天变成黄天，降落着黄沙。地上，有驴粪的黑土与蒜一齐得意地飞向天空。半空中，黑黄上下，渐渐混合，结成一片灰的沙雾，遮住光。太所在的地方，黄中透红来，象凝固了的血块。

风来了，铺外的冲天牌楼唧唧吱吱地响，布幌碎，带来不知多少里外的嘶鸣。大树把梢低得不能再低，枝与槐豆纷纷降落，树杈上的鸦巢七零八散。甬路与便上所有的灰土似乎都飞起来，对面不见人。不能不门的人们，象鱼在惊涛骇狼中挣扎，顺着风走的不自主地向前飞奔；逆着风走的两向前，而后退。他们的上、脸上落满了黑土，象刚由地下钻来；发红的睛不断泪来，给鼻两旁冲两条小泥沟。

那在屋中的苦人们，觉得山墙在摇动，屋瓦被揭开，不知哪一会儿就连房带人一齐被刮到什么地方去。风从四面八方来，把一气都排挤去，缸里白天就冻了冰。桌上、炕上，落满了腥臭的灰土，连正在熬开了的豆，也中间翻着白狼，而锅边上是黑黑的一圈。

一会儿，风从空呼啸而去；一会儿，又着地袭来，击撞着院墙，呼隆呼隆地响，把院中的破纸与草叶儿刮得不知上哪里去才好。一阵风过去，大家一齐吐一气，心由落回原位。可是，风又来了，使人到眩。天、地，连皇城的红墙与金銮宝殿似乎都在颤抖。太失去光彩，北京变成任凭飞沙走右横行无忌的场所。狂风和日落，大家都盼着那不象样的太及早落下去。傍晚，果然静寂下来。大树的枝条又都直起来，虽然还时时轻摆，可显着轻松兴。院里比刚刚扫过还更净，破纸什么的都不知去向，只偶然有那么一两片藏在墙角里。窗楞上堆着些小小的坟儿，土极极细。窗台上这里厚些，那里薄些，堆着一片片的浅黄细土，象沙滩在退之后，留下溜的痕迹。大家心中安定了一些，都盼望明天没有一儿风。可是，谁知准怎么样呢！那时候，没有天气预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