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起劲，可是我也仿佛不大能狠心的离开它。再说，一个人的虚荣心每每比金钱还有力量，当惯了差，总以为去当仆人是往下走一步，虽然可以多挣些钱。这可笑，很可笑，可是人就是这么个玩艺儿。我一跟朋友们说这个，大家都摇。有的说，大家混的都很好的，吗去改行？有的说，这山望着那山，咱们这些苦人什么也发不了财，先忍着吧！有的说，人家中学毕业生还有当“招募警”的呢，咱们有这个差事当，就算不错；何必呢？连巡官都对我说了：好歹混着吧，这是差事；凭你的本事，日后总有升腾！大家这么一说，我的心更活了，仿佛我要是固执起来，倒不大对得住朋友似的。好吧，还往下混吧。小孩念书的事呢？没有下文！

不久，我可有了个好机会。有位冯大人哪，官职大得很，一要就要十二名警卫；四名看门，四名送信跑，四名作跟随。这四名跟随得会骑。那时候，汽车还没世，大官们都讲究坐大车。在前清的时候，大官坐轿或坐车，不是前有，后有跟班吗？这位冯大人愿意恢复这官威，车后得有四名带枪的警卫。敢情会骑的人不好找，找遍了全警卫队，才找到了三个；三条不大象话，连巡官都急得直抓脑袋。我看便宜来了：骑，自然得有粮钱哪！为我的小孩念书起见，我得冒下险，假如从粮钱里能块儿八的来，孩至少也可以去私塾了。说，这个心不甚好，可是我这是卖着命，我并不会骑呀！我告诉了巡官，我愿意去。他问我会骑不会？我没说我会，也没说我不会；他呢，反正找不到别人，也就没究儿。

有胆，天下便没难事。当我一次和见面的时候，我就合计好了：摔死呢，孩们孤儿院，不见得比在家里坏；摔不死呢，好，孩们可以念书去了。这么一来，我就先不怕了。我不怕它，它就得怕我，天下的事不都是如此吗？再说呢，我的脚利落，心里又灵，跟那三位会骑的瞎扯了一会儿，我已经把骑的招数知了不少。找了匹老实的，我试了试，我手心里攥着把汗，可是说我有了把握。几天，我的罪过真不小，浑象散了一般，上见了血。我咬了牙。等到伤好了，我的胆更大起来，而且觉来骑的快乐。跑，跑，车多快，我多快，我算是治服了一动！我把治服了，可是没把粮草钱拿过来，我白冒了险。冯大人家中有十几匹呢，另有看的专人，没有我什么事。我几乎气病了。可是，不久我又兴了：冯大人的官职是这么大，这么多，他简直没有回家吃饭的工夫。我们跟着他去，一跑就是一天。他当然喽，到都有饭吃，我们呢？我们四个人商议了一下，决定跟他涉，他在哪里吃饭，也得有我们的。冯大人这个人心还不错，他很，面，手下的人。我们一对他说，他上答应了。这个，可是个便宜。不用往多里说。我们要是一个月准能在外边白吃半个月的饭，我们不就省下半个月的饭钱吗？我了兴！

冯大人，我说，很面。当我们去见他涉饭的时候，他细细看了看我们。看了半天，他摇了摇，自言自语的说：“这可不行！”我以为他是说我们四个人不行呢，敢情不是。他登时要笔墨，写了个条：“拿这个见总队长去，教他三天内都办好！”把条拿下来，我们看了看，原来是教队长给我们换制服：我们平常的制服是斜纹布的，冯大人现在教换呢的；袖，，和帽箍，一律要安金绦。靴也换，要过膝的靴。枪要换上枪，还另外给一人一把手枪。看完这个条，连我们自己都觉得不合适：长官们才能穿呢衣，镶金绦，我们四个是巡警，怎能平白无故的穿上这一呢？自然，我们不能去教冯大人收回条去，可是我们也怪不好意思去见总队长。总队长要是不敢违抗冯大人，他满可以对我们四个人发发脾气呀！

你猜怎么着？总队长看了条，连大气没，照话而行，都给办了。你就说冯大人有多么大的势力吧！喝！我们四个人可抖起来了，真正细黑呢制服，镶着黄登登的金绦，过膝的黑长靴，靴后带着白亮亮的刺，枪背在背后，手枪挎在旁，枪匣外搭拉着长杏黄穗。简直可以这么说吧，全城的巡警的威风都教我们四个人给夺过来了。我们在街上走，站岗的巡警全都给我们行礼，以为我们是大官儿呢！

当我作裱糊匠的时候，稍微讲究一的烧活，总得糊上匹青的大。现在我穿上这么抖的制服，我到棚去挑了匹青的，这匹非常的闹手，见了人是连啃带踢；我挑了它，因为我原先糊过这样的，现在我得骑上匹活的；青，多么好看呢！这匹闹手，可是跑起来真作脸，一低，嘴角吐着白沫，长鬃象风着一垄麦，小耳朵立着象俩小瓢儿；我只须一认镫，它就要飞起来。这一辈，我没有过什么真正得意的事；骑上这匹青大，我必得说，我觉到了骄傲与得意！

说，这回的差事总算过得去了，凭那一衣裳与那匹还不值得兴兴的混吗？哼！新制服还没穿过三个月，冯大人了台，警卫队也被解散；我又回去当三等警了。

十三

警卫队解散了。为什么？我不知。我被调到总局里去当差，并且得了一面铜片的奖章，仿佛是说我在宅门里立下了什么功劳似的。在总局里，我有时候册，有时候铺捐的账簿，有时候值班守大门，有时候看军装库。这么二三年的工夫，我又把局里的事情全明白了个大概。加上我以前在街面上，衙门和宅门里的那些经验，我可以算作个百事通了，里里外外的事，没有我不晓得的。要提起警务，我是地；内行。可是一直到这个时候，当了十年的差，我才升到等警，每月挣大洋九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