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脑版
首页

搜索 繁体

我这一辈子-1(6/10)

觉得很兴,仿佛我已经很有把握,既得到差事,又能恢复了名誉。我的又抬得很了。

哼!手艺是三年可以学成的;差事,也许要三十年才能得上吧!一个钉跟着一个钉,都预备着给我碰呢!我说我识字,哼!敢情有好些个能整本背书的人还挨饿呢。我说我会写字,敢情会写字的绝不算奇呢。我把自己看得太了。可是,我又亲看见,那作着很大的官儿的,一天到晚山珍海味的吃着,连自己的姓都不大认得。那么,是不是我的学问又太大了,而超过了作官所需要的呢?我这个聪明人也没法儿不显着糊涂了。

慢慢的,我明白过来。原来差事不是给本事预备着的,想官第一得有人。这简直没了我的事,不我有多么大的本事。我自己是个手艺人,所认识的也是手艺人;我爸爸呢,又是个白丁,虽然是很有本事与品行的白丁。我上哪里去找差事当呢?

事情要是着一个人走上哪条儿,他就非去不可,就象火车一样,轨已摆好,照着走就是了,一样准得翻车!我也是如此。决定扔下了手艺,而得不到个差事,我又不能老这么闲着。好啦,我的面前已摆好了铁轨,只准上前,不许退后。

我当了巡警。

巡警和洋车是大城里给苦人们安好的两条火车。大字不识而什么手艺也没有的,只好去拉车。拉车不用什么本钱,肯汗就能吃窝窝。识几个字而好面的,有手艺而挣不上饭的,只好去当巡警;别的先不提,挑巡警用不着多大的人情,而且一挑上先有制服穿着,六块钱拿着;好歹是个差事。除了这条,我简直无路可走。我既没混到必须拉车去的地步,又没有作官的舅舅或丈,巡警正好不不低,只要我肯,就能穿上一铜钮的制服。当兵比当巡警有起,即使熬不上军官,至少能有抢劫些东西的机会。可是,我不能去当兵,我家中还有俩没娘的小孩呀。当兵要野,当巡警要文明;换句话说,当兵有发邪财的机会,当巡警是穷而文明一辈;穷得要命,文明得稀松!

以后这五六十年的经验,我敢说这么一句:真会办事的人,到时候才说话,张罗办事的人——象我自己——没话也找话说。我的嘴老不肯闲着,对什么事我都有一片说词,对什么人我都想很恰当的给起个外号。我受了报应:第一件事,我丢了老婆,把我的嘴封起来一二年!第二件是我当了巡警。在我还没当上这个差事的时候,我巡警们叫作“路行走”“避风阁大学士”和“臭脚巡”这些无非都是说巡警们的差事只是站路,无事忙,跑臭脚。哼!我自己当上“臭脚巡”了!生命简直就是自己和自己开玩笑,一不假!我自己打了自己的嘴,可并不因为我作了什么缺德的事;至多也不过多说几句玩笑话罢了。在这里,我认识了生命的严肃,连句玩笑话都说不得的!好在,我心中有个空儿;我怎么叫别人“臭脚巡”也照样叫自己。这在早年间叫作“抹稀泥”现在的新名词应叫着什么,我还没能打听来。

我没法不去当巡警,可是真觉得有委屈。是呀,我没有什么众的本事,但是论街面上的事,我敢说我比谁知的也不少。巡警不是街面上的事情吗?那么,请看看那些警官儿吧:有的连本地的话都说不上来,二加二是四还是五都得想半天。哼!他是官,我可是“招募警”;他的一双鞋够开我半年的饷!他什么经验与本事也没有,可是他作官。这样的官儿多了去啦!上哪儿讲理去呢?记得有位教官,一天教我们法的时候,忘了叫“立正”而叫了“闸住”用不着打听,这位大爷一定是拉洋车。有人情就行,今天你拉车,明天你姑父作了什么官儿,你就可以个教官当当;叫“闸住”也没关系,谁敢笑教官一声呢!这样的自然是不多,可是有这么一位教官,也就可以教人想到巡警的法是怎么稀松二五了。内堂的功课自然绝不是这样教官所能担任的,因为至少得认识些个字才能“虎”得下来。我们的内堂的教官大概可以分为两:一是老人儿们,多数都有鸦片烟瘾;他们要是能讲明白一样东西,就凭他们那人情,大概早就作上大官儿了;唯其什么也讲不明白,所以才来作教官。另一是年轻的小伙们,讲的都是洋事,什么东洋巡警怎么样,什么法国违警律如何,仿佛我们都是洋鬼。这讲法有个好,就是他们信开河瞎扯,我们一边打盹一边听着,谁也不准知东洋和法国是什么样儿,可不就随他的便说吧。我满可以编一国的事讲给大家听,可惜我不是教官罢了。这群年轻的小人们真懂外国事儿不懂,无从知;反正我准知他们一中国事儿也不晓得。这两教官的年纪上学问上都不同,可是他们有个相同的地方,就是他们都不成低不就,所以对对付付的只能作教官。他们的人情真不小,可是本事太差,所以来教一群为六块洋钱而一声不敢的巡警就最合适。

教官如此,别的警官也差不多是这样。想想:谁要是能去作一任知县或税局局长,谁肯来作警官呢?前面我已代过了,当巡警是不成低不就,不得已而为之。警官也是这样。这群人由上至下全是“狗熊耍扁担,混碗儿饭吃”不过呢,巡警一天到晚在街面上,不论怎样抹稀泥,多少得能说会,见机而作,把大事化小,小事化无;既不多给官面上惹麻烦,又让大家都过得去;真的吧假的吧,这总得算本事。而作警官的呢,就连这本事似乎也不必有。阎王好作,小鬼难当,诚然!

热门小说推荐

最近更新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