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主世界(5/5)

的一民主神，因为它里面有极的文化因素。若赶上办丧事，那就不单通要断绝，而且大锣大鼓的敲打三天三夜，吵得连死人都睡不安，而活人都须陪着熬夜。锣鼓而外还有爆竹呢。爆竹的威力，虽远不及原弹，可是把婴孩们吓得害了惊风症是大有可能的。

问题还不仅这样简单。他们讲排场，可就苦了穷人。无论是绅粮，还是保甲长家中办事，穷人若不去送礼，便必定开罪于上等人；而得罪了上等人，在这个小小的民主世界里，简直等于自取灭亡。穷人，不怎样为难，也得送去礼或礼金。对于他们，这并不是礼礼金，而是苛捐杂税。但是，他们不敢不送；这苛捐杂税到底是以婚丧事为名的，其中似乎多少总有人情，而人情仿佛就与民主神可以相通了。穷人送礼，富人收礼，于是，富人不因摆百十桌酒库而赔钱——其目的，据说是为赚钱——可是穷人却因此连件新蓝布大褂也穿不上了。

本地的绅粮们如此，外来的人也不甘落后。我们镇上的送会与迎会多得很。在英的民主世界里，若是一位警长或邮局局长到一个小镇上任去，或从一个小镇被调走，大概他们只顾接事或办代，没有什么别的可说。同时，那镇上的人民，对他们或者也没有迎与送的义务。他们办事好呢，是理应如此；他们拿着薪俸，理当努力服务。他们办不好呢，他们会得到惩戒，用不着人民给他们虚张声势。我们的金光镇上可不这样，只要来一个小官，镇上的公民就必须去迎，仿佛来到金光镇上的官吏都是大圣大贤。等到他们离职的时候，公民们又必须去送，不离职的人给地方上造了福，还是造了孽。不单官吏来去如此，连什么银号钱庄的老板到任去任也要如此，因为从金光镇的标准来看，天天埋在钞票堆中的人是与官吏有同等重要的。这又是我们的民主世界里特有的神，恐怕也是全世界中最好的神。

本着这神，就很可以想象到我们镇上怎样对待一个偶然或有意从此经过的客人了。说，来了一位客人，实在不应当有什么大惊小怪的地方。假若他是偶然从此路过呢，那就叫他走他的好了。假若他是有意来的，譬如他是来调查教育的，那就请他到学校去看看罢了；他若是警察总局的督察，就让他调察警政去吧；与别人有什么关系呢？

不，不，我们金光镇自有金光镇的办法。只要是个阔人，不他是什么来的，我们必须以全镇的人力力，闹得天翻地覆的迎他。这张的很：全镇到都须把旧标语撕了下去，撕不净的要用刷，然后贴上各纸的新标语。全镇的街（也许有一个多月没扫除过了）得上扫得净净。野狗不得再在路上走来走去，都捉起来放到远去。小孩，甚至连鸭，都不许跑家门来。卖生桔柑的不准在路旁摆摊。学校里须用砖沾磨去书桌上的墨，得每个小学生都浑是泥污。这样折腾两三天，大人到了。他也许有事，也许什么事也没有。他也许在街上走几步，也许坐着汽车跑过去。他也许注意到街上很清洁，也许本不理会，不他怎样吧，反正我们须心到神知的忙个不亦乐乎。我们都收拾好了之后，还得排队到街外去迎接他呢。中学生小学生，不天气怎样冷，怎么，总得早早的就站在街外去等候。他若到晌午还没来，小孩们更须立到过午；他若过午还没到，他们便须站到下午。他们渴，饿，冷或，都没关系。他们不能随便离队去喝或买个烧饼吃；好家伙，万一在队伍不整齐的时候，贵人来到了呢，那还了得！我们镇上的民主神是给贵人打一百分，而给学生们打个零的。小孩如此，我们大人也是如此。我们也得由保甲长领着去站班。我们即使没有新蓝布大褂，也得连夜赶洗旧大衫，浆洗得平平整整的。我们不得穿草鞋，也不得带着旱烟。我们被太晒了，也还得立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