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谁，有谁，收藏着一百多家山东的小名家呢？没有第二份儿！连日本人都来参观，哼，他的这收藏已使他有了国际的声誉！他闭上了，细细的，反复前后的想，想把这事看轻，看成不值一笑的事。然而，这却千真万确，日本人注意到他的收藏是一也不假。即使自己过火的谦虚，而事实总是事实。想到这里，他在惭愧，慨，无可如何之中，到了一满意。生平没有别的建树，却“歪打正着”的成为收藏家，也就不错。这一生总算没有白活。人死留名，雁过留声呀！为招待亲友，他也很疲乏，但是想到这里，他又兴奋起来，把那一百多家的作品要从新看一遍。拿起任何一张，他都不忍释手，好象它们又比初买的时候好了多少倍。就是那些虫孔都另有一丽，那些尘土都另有一香味。看到第三十二张，他抱着它睡去了。

寿日的第二天，他发了个新的誓愿：我，庄亦雅，要有一件真值钱的东西！

夏初，一家小古玩商得到一张石谿的大幅山，杨可昌与庄亦雅前后得到了消息。杨先生想赚一笔钱，庄先生想化一笔钱买过来，作传家之宝。那张山画得极好，裱工也讲究，可惜在左下角有图章的地方残缺了一块。图章是看不见了；缺少的一角画面却被不知哪个多事的人补上几笔，补得很恶劣。杨先生是迷信图章的。既无图章，而补的那几笔又是那么明显的恶劣，所以他断定那幅画是假的。虽然他也知那是张品。在鉴赏之外，自然他还另有作用。他想用假画的价钱买过来，而后转手卖给日本人。他知，那张画确是不错；而且，即使是假的，日本人也肯相当价买去，因为石谿在东洋正有极大的行市。

杨先生是济南鉴别古董的权威，而好玩古董的人多数又自己没长着睛，于是石谿的那张画便成了大家开心的东西。“去看看假石谿呀！”当他们没有事的时候，就这样去与那位小古玩商开个小玩笑。来看的人很多，而没有价钱的——谁肯钱买假东西呢？

最后，杨先生，看时机已熟，递了个价——二百五十元，不卖拉倒。他心中很快活，因为他一转手就起码能卖八百元，赚五六百！

庄先生也看准了那张画。跑了不知多少次，看了不知多少回，他断定那一定是真的。每看一次，他的自信心便增一分，要买到手里的决定也了一些。但是，每看一次，他的难过也增加了许多。他没有钱。

有好几天，他坐卧不安，翻来复去的自己叨唠：“收藏贵不贵多！石谿！石谿！有一张石谿岂不比这两箱陈谷烂芝麻？的多！这两箱算什么？有一张石谿才镇得住呀！哪怕从此以后绝对，绝对不再买任何东西呢，这张石谿非拿来不可…”他想去借钱，又不好意思。当衣服？没有值钱的。怎办呢？怎办呢？

及至听到杨先生了二百五十圆的价，他不能再考虑，不能再坐。一气，他跑到小古玩店。他的手心着汗，心房嘣嘣的，越要镇静，心中越慌，说话都有结：“我，我，我再看看那张假石谿！”

画儿打开。他看不清。前似乎有一片雾遮着。其实他用不着再看，闭着他也记得画上的一切，愣了一会儿，他低声的说：

“我给五百！明天钱！怎样？”

他闭住气等待回答，象囚犯等着死刑的宣判似的。好容易，他得到了商家的“好吧”两个字。他昏迷了一小会儿。然后疯也似的跑回家，把太太的金银首饰，不容分说的，一拢总都抢过来，飞快的又往回跑。

他得到了那张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