着我的婚事。我暗中笑他们，一声儿不。我等着。等到有了定局再说，我会给他们一手儿看看。是的，我得多预备人，万一到和家中闹翻的时候，好挑选一个捉住不放。我在同学中成了可羡慕的人，因为我敢和许多男际。那些只有一个人的同学，时常的哭，把哭得桃儿似的。她们只有一个人，而且任着他的儿欺侮，怎能不哭呢。我不哭，因为我有准备。我看不起她们，她们把小的分作丢了。她们哭哭啼啼叫作的甘蔗，我才不吃这样的甘蔗，我和她们说不到一块。她们没有脑。她们常受男人的骗。回到宿舍哭一整天，她们引不起我的同情，她们该受骗！我在的海边游泳，她们闭着往里。这群可怜的东西。

中学毕了业，我要求家中允许我大学。我没心程读书，只为多在外面玩玩，本来吗，洗衣有老妈，作衣裳有裁，作饭有厨，教书有先生，门有汽车，我学本事什么呢？我得学，因为别的女有大学的，我不能落后；我还想洋呢。学校并不给我什么印象，我只记得我的跟鞋在洋灰路上或地板上的响声，咯噔咯噔的，怪好听。我的宿室阔气，床下堆着十来双鞋，我永远不去整理它们，就那么堆着。屋中越越显阔气。我打扮好了来，象个青蛙从中，谁也想不到底下有泥。我的眉须画半多钟，哪有工夫去收拾屋呢？赶到下雨的天，鞋上沾了泥，我才去访那好清洁的同学，把泥留在她的屋里。她们都不敢惹我。学不久我便被举为学校的皇后。与我长的同样的都失败了，她们没有脑，没有手段；我有。在中学的男朋友全断绝了关系，连那个伴郎。我的分更了，我的阅历更多了，我既是皇后，至少得有个皇帝作我的人。被我拒绝了的那些男还有时候给我来信，都说他们常常因想我而落泪；落吧，我有什么法呢？他们说我狠心，我何尝狠心呢？我有我的分，理想，与丽。和生命一样，经验越多便越明，聪明的是理智的，多咱把心迷住——我由别人的遭遇看来——便是悲剧。我不能这么办。作了皇后以后，我的新朋友很多很多了。我戏耍他们，嘲他们，他们都羊似的驯顺老实。这几乎使我绝望了，我找不到可征服的，他们永远投降，没有一战斗的心思与力量。谁说男呢？我还没看见一个。

我的办法使我自傲，但是和别人的一比较，我又有嫉妒：我觉得空虚。别的女同学们每每因为恋的波折而极伤心的哭泣，或因恋的成功而得意，她们有哭有笑，我没有。在一方面呢，我自信比她们明，在另一方面呢，我又希望我也应表示真的情。可是我表示不，我只会装假，我的一切举动都被那个“小”束着，我没了自己。说话，我团着；行路，我扭着儿；笑，只有声音。我作小作惯了，凡事都有一定的程式，我找不到自己在哪儿。因此，我也想烈一，愚笨一，也使我能真哭真笑。可是不成功。我没有可哭的事，我有一切我所需要的；我也不会狂喜，我不是三岁的小孩儿能被一件玩艺儿哄得着脚儿笑。我看父母，他们的悲喜也多半是假的，只在说话中用几个适当的字表示他们的情，并不真动情。有钱，天下已没有可悲的事；望容易满足，也就无从狂喜；他们微笑着表示气度不凡与雍容大雅。可是我自己到底是个青年女郎，似乎至少也应当偶然愚傻一次，我太平淡无奇了。这样，我开始和同学们捣了，谁叫她们有哭有笑而我没有呢？我设法引诱她们的“朋友”和她们争斗，希望因失败或成功而使我的情运动运动。结果，女同学们真恨我了，而我还是觉不到什么重大的刺激。我太聪明了，开通了，一定是这样；可是几时我才能把心打开，觉到一真的滋味呢？

我几乎有着急了，我想我得闭上往里一下，不再细细的思索，下去再说。哼，到了这个时节，也不知怎么了，男不上我的儿了。他们跟我敷衍，不更一步使我尝着真的滋味，他们怕我。我真急了，我想哭一场；可是无缘无故的怎好哭呢？女同学们的哭都是有理由的。我怎能白白的不为什么而哭呢？况且，我要是真哭起来，恐怕也得不到同情，而只招她们暗笑。我不能丢这个脸。我真想不再读书了，不再和这群破同学们周旋了。

正在这个期间，家中已给我定了婚。我可真得细细思索一番了。我是个小——我开始想——小的将来是什么？这么一问我把许多男朋友从心中注销了。这些男朋友都不能维持住我——小——所希望的将来。我的将来必须与现在差不多，最好是比现在还好上一些。家中给找的人有这个能力；我的将来，假如我愿嫁他，可很保险的。可是呢？这可有不好办。那群破女同学在许多事上不如我，可是在上或者足以向我夸；我怎能在这一上输给她们呢？假若她们知我的婚姻是家中给定的，她们得怎样轻看我呢？这倒真不好办了！既无好的办法，我得退一步想了：倘若有个男，既然可以给我，而且对将来的保障也还下得去，虽不能十分满意，我是不是该当下嫁他呢？这把小的分与应有的享受牺牲了些，可是有足以抵补；说到归齐，我是位新式小呀。是的，可以这么办。可是，这么办，怎样对付家里呢？奋斗，对，奋斗！

我开始奋斗了，我是何等的呢，得使我自己可怜我自己了。家中的人也很呀，我真没想到他们会能这么样。他们的态度使我怀疑我的分了，他们一向是怕我的，为什么单在这件事上这么决呢？大概他们是并没有把我看在里，小事由着我，大事可得他们拿主意。这可使我真动了气。啊，我明白了什么，我并不是象我所想的那么贵重。我的太没了光，忽然天昏地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