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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牙儿(7/7)

哭完了,我发狂似的笑起来:她找到了女儿,女儿已是个暗娼!她养着我的时候,她得那样;现在到我养着她了,我得那样!女人的职业是世袭的,是专门的!

我希望妈妈给我。我知不过是空话,可是我还希望来自妈妈的中。妈妈都往往会骗人,我们把妈妈的诓骗叫作安。我的妈妈连这个都忘了。她是饿怕了,我不怪她。她开始检我的东西,问我的项与费,似乎一也不以这生意为奇怪。我告诉她,我有了病,希望她劝我休息几天。没有;她只说去给我买药。“我们老这个吗?”我问她。她没言语。可是从另一方面看,她确是想保护我,心疼我。她给我作饭,问我上怎样,还常常偷看我,象妈妈看睡着了的小孩那样。只是有一层她不肯说,就是叫我不用再这行了。我心中很明白——虽然有一不满意她——除了这个,还想不到第二个事情作。我们母女得吃得穿——这个决定了一切。什么母女不母女,什么面不面,钱是无情的。

妈妈想照应我,可是她得听着看着人家蹂躏我。我想好好对待她,可是我觉得她有时候讨厌。她什么都要,特别是对于钱。她的已失去年轻时的光泽,不过看见了钱还能发光。对于客人,她就自居为仆人,可是当客人给少了钱的时候,她张嘴就骂。这有时候使我很为难。不错,既这个还不是为钱吗?可是这个的也似乎不必骂人。我有时候也会慢待人,可是我有我的办法,使客人急不得恼不得。妈妈的方法太笨了,很容易得罪人。看在钱的面上,我们不应当得罪人。我的方法或者于我还年轻,还幼稚;妈妈便不顾一切的单单站在钱上了,她应当如此,她比我大着好些岁。恐怕再过几年我也就这样了,人老心也跟着老,渐渐老得和钱一样的。是的,妈妈不客气。她有时候劈手就抢客人的夹,有时候留下人家的帽或值钱一的手与手杖。我很怕闹事来,可是妈妈说的好:“能多一个是一个,咱们是拿十年当作一年活着的,等七老八十还有人要咱们吗?”有时候,客人喝醉了,她便把他架去,找个僻静地方叫他坐下,连他的鞋都拿回来。说也奇怪,这人倒没有来找账的,想是已人事不知,说不定也许病一大场。或者事过之后,想过滋味,也就不便再来闹了,我们不怕丢人,他们怕。

妈妈是说对了:我们是拿十年当一年活着。了二三年,我觉自己是变了。我的糙了,我的嘴老是焦的,我的睛里老灰渌渌的带着血丝。我起来的很晚,还觉得神不够。我觉这个来,客人们更不是瞎,熟客渐渐少起来。对于生客,我更努力的伺候,可是也更厌恶他们,有时候我不住自己的脾气。我暴躁,我胡说,我已经不是我自己了。我的嘴不由的老胡说,似乎是惯了。这样,那些文明人已不多照顾我,因为我丢了那“小鸟依人”——他们唯一的诗句——的段与气味。我得和野学了。我打扮得简直不象个人,这才招得动那不文明的人。我的嘴得象个红血瓢,我用力咬他们,他们觉得痛快。有时候我似乎已看见我的死,接一块钱,我仿佛死了一。钱是延长生命的,我的挣法适得其反。我看着自己死,等着自己死。这么一想,便把别的思想全止住了。不必想了,一天一天地活下去就是了,我的妈妈是我的影,我至好不过将来变成她那样,卖了一辈,剩下的只是一些白发与皱的黑。这就是生命。

我勉地笑,勉地疯狂,我的痛苦不是落几个泪所能减除的。我这样的生命是没什么可惜的,可是它到底是个生命,我不愿撒手。况且我所作的并不是我自己的过错。死假如可怕,那只因为活着是可的。我决不是怕死的痛苦,我的痛苦久已胜过了死。我活着,而不应当这样活着。我想象着一理想的生活,象作着梦似的;这个梦一会儿就过去了,实际的生活使我更觉得难过。这个世界不是个梦,是真的地狱。妈妈看我的难过来,她劝我嫁人。嫁人,我有了饭吃,她可以一笔养老金。我是她的希望。我嫁谁呢?

因为接的男很多了,我本已忘了什么是。我的是我自己,及至我已不了自己,我别人什么呢?但是打算嫁,我得假装说我,说我愿意跟他一辈。我对好几个人都这样说了,还起了誓;没人接受。在钱的领下,人都很明。嫖不如偷,对,偷省钱。我要是不要钱,保人人说我。

正在这个期间,巡警把我抓了去。我们城里的新官儿非常地讲德,要扫清了暗门。正式的女倒还照旧作生意,因为她们纳捐;纳捐的便是名正言顺的,德的。抓了去,他们把我放在了化院,有人教给我作工。洗、、烹调、编织,我都会;要是这些本事能挣饭吃,我早就不那个苦事了。我跟他们这样讲,他们不信,他们说我没息,没德。他们教给我工作,还告诉我必须我的工作。假如我工作,将来必定能自其力,或是嫁个人。他们很乐观。我可没这个信心。他们最好的成绩,是已经有十几多个女的,经过他们化而嫁了人。到这儿来领女人的,只须两块钱的手续费和找一个妥实的铺保就够了。这是个便宜。从男人方面看;据我想,这是个笑话。我脆就不受这个化。当一个大官儿来检阅我们的时候,我唾了他一脸唾沫。他们还不肯放了我,我是带危险的东西。可是他们也不肯再化我。我换了地方,到了狱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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