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有罪的，可是明先生还会懂得这个？不过，万一明先生来索要呢？不妥。他把那封信拿起好几次，到底不敢拆开。同时；他也不想再寄给明先生了。既是要的信，在自己手中拿着是有用的。这不光明正大，但是谁叫明先生是混呢，谁教他故意和杨家捣呢？混应受惩罚。他想起那些来。他想着想着可就又变了主意，他第二天早晨还是把那封送错的信发去。而且把自己寄的那封劝告明家束孩的信也发了；到底叫明混看看读书的人是怎样的客气与和蔼；他不希望明先生悔过，只教他明白过来教书的人是君就够了。

明先生命令着太太去索要那封信。他已经知了信的内容，因为已经见着了写信的人。事情已经有了预备，可是那封信不应当存在杨小手里。事情是这样：他和一个朋友借着外国人的光儿私运了一些货，被那个笃信宗教而很发财的洋人晓得了；那封信是朋友的警告，叫他设法别招翻了洋人。明先生不怕杨家发表了那封信，他心中没有中国政府，也没看起中国的法律；私运货即使被中国人知了也没多大关系。他怕杨家把那封信寄给洋人，证明他私运货。他想杨先生必是这鬼鬼祟祟的人，必定偷看了他的信，而去坏他的事。他不能自己去讨要，假若和杨小见着面，那必定得打起来，他从心里讨厌杨先生这人。他老觉得姓杨的该挨顿揍。他派太太去要，因为太太不收那封信才惹起这一，他得惩罚她。

明太太不肯去，这太难堪了。她楞愿意再挨丈夫一顿打也不肯到杨家去丢脸。她耗着，把丈夫耗走，又偷偷的看看杨家夫妇也上了学，她才打发老妈向杨家的老妈去说。

杨先生很得意的把两封信一齐发了。他想象着明先生看看那封客气的信必定悔悟过来，而佩服杨先生的人格与手笔。

明先生被洋人传了去，受了一顿审问。幸而他已经见着写错了门牌的那位朋友，心中有个底儿，没被洋人问秃①了。可是他还不放心那封信。最难堪的是那封信偏偏落在杨穷酸手里！他得想法惩治姓杨的。

回到了家，明先生第一句话是问太太把那封信要回来没有。明太太的心是多的，告诉丈夫杨家不给那封信，这样她把错儿都从自己的肩膀上推下去，明先生的气不打一而来，就凭个穷酸教书的敢跟明先生斗气。哼！他发了命令，叫孩们过墙去，先把杨家的草都踩坏，然后再说别的。孩们了兴，把能踩坏的草一也没留下。

孩们远征回来，邮差送到下午四多钟那拨儿信。明先生看完了两封信，心中说不是难受还是痛快。那封写错了门牌的信使他痛快，因为他看明白了，杨先生确是没有拆开看；杨先生那封信使他难过，使他更讨厌那个穷酸，他觉得只有穷酸才能那样客气，客气得讨厌。冲这份讨厌也该把他的草都踏平了。

杨先生在路上，心中满痛快：既然把那封信送回了原主，而且客气的劝告了邻居，这必能动了明先生。一家门，他楞了，院中的草好似垃圾箱忽然疯了，一院满是破烂儿。他知这是谁作的。可是怎办呢？他想要冷静的找主意，受过教育的人是不能凭着冲动作事的。但是他不能冷静，他的那野蛮的血沸腾起来，他不能思索了。扯下了衣服，他捡起两三块半大的砖，隔着墙向明家的窗扔了去。哗啦哗啦的声音使他到已经是惹下祸，可是心中痛快，他继续着扔；听着玻璃的碎裂。他心里痛快，他什么也不计较了，只觉得这么作痛快，舒服，光荣。他似乎忽然由文明人变成野蛮人，觉自己的力量与胆气，象赤的洗澡时那样舒服，无拘无束的领略着一新的生活味。他觉得年轻，烈，自由，勇敢。

把玻璃打的差不多了，他屋去休息。他等着明先生来找他打架，他不怕，他狂着烟卷，仿佛打完一个胜仗的兵士似的。等了许久，明先生那边一动静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