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今夜院中一个讨厌的孩也没有。王婆领着两个邻妇，坐在一条喂猪的槽上，她们的故事便一般地在夜空里延展开。

天空一些云忙走，月亮陷云围时，云和烟样，和煤山样，快要燃烧似地。再过一会，月亮埋云山，四面听不见蛙鸣；只是萤虫闪闪着。

屋里，象是里，响起鼾声来，布遍了的声波旋走了满院。天边小的闪光不住的在闪合。王婆的故事对比着天空的云：“…一个孩三岁了，我把她摔死了，要小孩我会成了个废。…

那天早晨…我想一想！…是早晨，我把她坐在草堆上，我去喂；草堆是在房后。等我想起孩来，我跑去抱她，我看见草堆上没有孩；我看见草堆下有铁犁的时候，我知，这是恶兆，偏偏孩跌在铁犁一起，我以为她还活着呀！等我抱起来的时候…啊呀！“

一条闪光裂开来，看得清王婆是一个兴奋的幽灵。全麦田，粱地，菜圃，都在闪光下现。妇人们被惶惑着，象是有什么冷的东西，扑向她们的脸去。闪光一过，王婆的话声又连续下去：“…啊呀！…我把她丢到草堆上，血尽是向草堆上呀！她的小手颤颤着，血在冒着气从鼻，从嘴也，好象被切断了。我听一听她的肚还有响；那和一条小狗给车压死一样。我也亲看过小狗被车轧死，我什么都看过。这庄上的谁家养小孩，一遇到孩不能养下来，我就去拿着钩，也许用那个掘菜的刀，把孩从娘的肚里搅来。孩死，不算一回事，你们以为我会暴着哭吧？我会嚎叫吧？起先我心也觉得发颤，可是我一看见麦田在我前时，我一都不后悔，我一滴泪都没淌下。以后麦收成很好，麦是我割倒的，在场上一粒一粒我把麦拾起来，就是那年我整个秋天没有停脚，没讲闲活，象连气也没得似的，冬天就来了！到冬天我和邻人比着麦粒，我的麦粒是那样大呀！到冬天我的背曲得有些厉害，在手里拿着大的麦粒。可是，邻人的孩却长起来了！…到那时候，我好象忽然才想起我的小钟。”

王婆推一推邻妇，一：“我的孩小名叫小钟呀！…我接连着熬苦了几夜没能睡，什么麦啦？

从那时起，我连麦粒也不怎样看重了！就是如今，我也不把什么看重。那时我才二十几岁。“

闪光相连起来，能言的幽灵默默坐在闪光中。邻妇互望着，到有些寒冷。

狗在麦场张狂着咬过来，多云的夜什么也不能告诉人们。忽然一闪光，看见黄狗卷着尾向二里半叫去，闪光一过，黄狗又回到麦堆，草折动

细微的声音。

“三哥不在家里？”

“他睡着哩！”王婆又回到她的默默中，她的答话象是从一个空瓶或是从什么空的东西发。猪槽上她一个人化石一般地留着。

“三哥！你又和三嫂闹嘴吗？你常常和她闹嘴，那会败坏了平安的日的。”

二里半，能宽容妻，以他的觉去衡量别人。

赵三起烟火来，他红的脸笑了笑：“我没和谁闹嘴哩！”

二里半他从腰间解下烟袋，从容着说：“我的羊丢了！你不知吧？它又走了回来。要替我说买主去，这条羊留着不是什么好兆相。”

赵三用嘎的声音大笑，大手和红脸在闪光中伸现来。

“哈…哈，倒不错，听说你的帽飞到井边团团转呢！”

忽然二里半又看见边长着一棵小树，快抓住小树，快抓住小树。他幻想终了，他知被打的消息是传布来，他捻一捻烟火，辩解着说：“那家不通人情，哪有丢了羊不许找的勾当？他说踏了他的白菜，你看，我不能和他动打。”

摇一摇，受着辱一般的冷没下去，他烟，切心地到羊不是好兆相，羊会伤着自己的脸面。

来了一闪光，大手的大的赵三，从炕沿站起，用手掌着睛。他忽然响叫：“怕是要落雨吧！——坏啦！麦还没打完，在场上堆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