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恐惧情绪在增长(3/7)

是希望能早日康复,但汉斯·卡斯托尔普好几次觉察到,约阿希姆有时也只是“为疗养而疗养”;疗养和别的事情一样,到来也是一项义务,责任终究是责任,应当履行不误才是。

晚上,当约阿希姆和大伙儿在会客室里待上一刻钟后,总迫不及待地下楼去躺着休养,这倒很好,因为他这恪守纪律的军事作风对汉斯·卡斯托尔普的市民意识倒有几分帮助,否则他也许会无所事事地跟大伙儿在俄国人聚谈的小客厅里混得更久。不过约阿希姆急于想使晚上的聚会很快收场,还有另一个他说不的理由,这汉斯·卡斯托尔普心里十分明白。自从他看到约阿希姆长着雀斑的脸有时变得苍白起来和鼓起嘴满腔不兴的样儿,他对这事看得一清二楚了。因为玛鲁莎多半也在那边——玛鲁莎在漂亮的手指上着小小的红宝石戒指,始终绽开嘴笑嘻嘻,手帕发的香气,峰耸得的,可内被病菌蛀蚀了。汉斯·卡斯托尔普知正是她的存在促使他离去,因为这对他有一特别烈的引力。难约阿希姆也“陷在里面,不能自”甚至比他自己陷得更,因为约阿希姆每天有五次之多能和玛鲁莎坐在同一张餐桌上,闻到她手帕上的橙香味儿!不怎样,约阿希姆本人有太多的问题要考虑,对于汉斯·卡斯托尔普的思想问题,他怕帮不了多少忙。他每天晚上离开大伙儿溜走固然很面,但汉斯·卡斯托尔普对此不安,他现在甚至觉得约阿希姆循规蹈矩地履行卧休疗法虽然是一个好榜样,自己靠他的指引才获得这方面的经验,但这法也有值得怀疑之

汉斯·卡斯托尔普上山来还不到两星期,但他觉得时间还要长些。约阿希姆严格遵守山上千篇一律的生活日程,在汉斯看来,这生活对约阿希姆已习以为常,有神圣不可侵犯的特。因此,从这儿疗养院的角度看,他认为山下的生活几乎有些古怪和反常。在寒冷的天气里静卧疗法时,他已能熟练地把两条毯均匀地裹在上,活像一木乃伊。他就班起这一行来,捷灵巧的程度和约阿希姆相差无几,但一想到山下对这玩艺儿和法都一窍不通,不由哑然失笑。不错,这是令人惊异的;但汉斯·卡斯托尔普同时也很奇怪,他怎么对此会到惊异,于是他内心又萌起了找人商量和支持的念

他不由想起顾问大夫贝斯,想起他“免费”提的忠告,叫他如何像别的病人那样生活,甚至量温。他还想到塔姆布里尼,想到这个人听了上述劝告后怎么仰天长笑,而且引用《笛》中的一些词句。是的,他斟酌着他们两个人,看对他有没有帮助。顾问大夫贝斯已是一个白发苍苍的人了,他可以汉斯·卡斯托尔普的父亲,何况他又是疗养院的主,也就是最权威。正因为他是父亲般的权威,年青的汉斯·卡斯托尔普打心儿里到需要他,但内心未免忐忑不安,即使他打算向顾问大夫求助,他对他可并没有怀着稚气的信念。顾问大夫在这儿埋葬了他的妻,当时他痛不生,后来就在这里定居下来,因为妻的坟茔把他羁绊住了。此外又因为他自己也染上了病。现在一切已过去了吗?他有否恢复健康,能不能一心一意地治疗病人,让他们病愈后迅速回到山下工作?他的脸经常发青,看来真的在发烧。也许这是一错觉,他脸上这不过是野外空气在作怪。汉斯·卡斯托尔普自己的脸上每天也在“发烧”不用温表就能断定自己实际上并没有寒。当然,在人们听顾问大夫说话时,有时就又觉得他在发烧。他说话方式有些不对,听起来固然坦率亲切,但总有些不自然,有些过度兴奋。当人们一想到他青灰的脸颊和泪汪汪的睛时,尤其会有这样的想法。从这双睛的神态看,似乎他一直在痛哭,在痛哭自己的妻。汉斯·卡斯托尔普还记得塔姆布里尼对顾问大夫下的评语,说他“情绪抑郁”“德行欠佳”还说他“神有些错塔姆布里尼这样说,也许不怀好意,不负责任,但他总觉得向顾问大夫求援没有太的信心。

但这里自然还有塔姆布里尼本人。他是一个对一切都看不顺的人,,而且如他自己所说,一个“人文主义者”在汉斯的印象中,他若悬河,把疾病和愚蠢混为一谈,而且把它们称作是人类情中的矛盾和困境。他情况怎样?在他上打主意有好吗?汉斯·卡斯托尔普还清楚记得,他住在山上时有几夜了几个形象异常鲜明的梦,对意大利人漂亮的、卷曲的小胡下尖酸刻薄的微笑很有反,同时他怎样骂他是手摇风琴乐师,企图把他赶走,因为他在这里捣鬼。不过这只是梦,而汉斯·卡斯托尔普醒来后就判若两人,不像梦里那样放不羁。醒来时,情况可能有些不同,也许从心底里味一下塔姆布里尼创新式的为人之也有好——意大利人执拗而挑剔,尽挑剔时有些伤,而且喋喋不休。他称自己是一个学家,显然他想对别人施加影响。汉斯·卡斯托尔普这个小伙衷心希望接受别人的影响。当然受影响的程度不会太严重,以致在塔姆布里尼的怂恿下竟想整理行装提前离院。最近意大利人不是一本正经向他提这个建议吗。

“试一下也好原文系拉丁文。,”他微笑地想。尽他懂得这么多拉丁文,他还称不上自己是一个人文主义者。结果他把希望寄托在塔姆布里尼上,心甘情愿地听他的教诲,留神谛听他发挥的见解。他们常常晤面,有时规定到巉岩峭的长椅边散步,偶尔也到山下的“地”蹓跶,其他机会也多的是。例如用膳完毕后,塔姆布里尼常常第一个站起来,他穿的是方格条纹,嘴里衔着一支牙签,大模大样地穿过摆着七张桌的餐厅,不顾礼仪与习俗站在表兄弟的那张餐桌旁“旁听”他两脚搁在一起,神态悠闲,牙签夹在牙齿里,指手划脚地聊起天来。有时他也挪过去一把椅,坐在汉斯·卡斯托尔普与女教师之间、或汉斯·卡斯托尔普与鲁宾森小间的一个角落里,看他们桌上几个人吃最后一菜,看来他自己已不打算吃了。

“请允许我加你们这个雅的团吧,”他一面说,一面握着这对表兄弟的手,对桌上其他人也欠致意。“那边这位啤酒商,真叫人够受…更不必说啤酒商老婆那失魂落魄的神了!可这位格努斯先生,刚才他对老百姓的心理发表了长篇大论的演说。你们想听一听吗?‘咱们可的德国是一个大兵营,这是千真万确的,不过内底里却有许多悍之。我情愿像咱们的人儿那样货真价实,而不像其他人那样礼貌十足。要是我彻彻尾地受骗上当,礼貌十足对我又有什么好?’他说的尽是这类话。我再也耐不住了。坐在我对面的又是一个可怜虫,她腮帮儿红得像墓地里的玫瑰一般,唔,一个西本博尔地方的老女,她老是滔滔不绝谈她的什么‘小叔’,而这号人谁都不了解,也不想了解;一句话,我再也受不了,于是脚就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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