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狱大院看过苏军撤退时枪杀的犯人的大堆尸。一九四四年又听过列宁格勒对波罗的海沿岸地区的广播。那些广播也和现在这个大尉的神一样充满着威胁和散发着复仇的气息。广播声言将来要毫无例外地惩办一切帮助过敌人的分。那么现在有什么能迫使他们表现仁慈呢？请求吗？没用。非行选择不可。（y自己也上了关于机关的传奇的当，他还不懂得这一：这机里其实并没有这么完的协同动作和彼此呼应，似乎他今天在西伯利亚的某个劳改里拒绝当线，过一星期就会把他的家属拖到西伯利亚来。还有一他不懂得：不他把机关想得多么坏，实际它要比这更坏。不久以后，所有这些家属，所有几十万这样的家属全都要被送到共同的放地去毁灭，并不查问他们的家主在劳改营里表现如何。）

如果只为自己一个人，他可能不会被恐惧所动摇。但是y设想了自己的妻和女儿在秽行都不用布帘遮掩、六十岁以下的女人得不到任何保护的劳改营工棚里将会如何。于是他动摇了。钥匙选得正确。别的都打不开，这把打开了。

不过他还在拖：我需要考虑——好吧。考虑三天，但是不许和任何人商量。去就枪毙你！（y去和一个同乡商量，后来特派员要他写的第一份报告，就是关于这个人的。他就和同乡一块编了一份材料。这个人也认为绝对不能拿家属冒险。）

第二次去见大尉，y就在鬼的契约上签了字，领受了任务和联系办法：不要到这里来，一切通过免除看押的杂役弗罗尔-里亚比宁接。

在营内普遍安这类接人是劳改营特派员工作的一个重要分。弗罗尔-里亚比宁在人们中说话嗓门最，是个快活人，是个颇得人心的人。弗罗尔-里亚比宁着什么不明不白的营生，还有个小单间，并且手里总摸着闲钱。他在特派员的帮助下摸透了劳改营生活的底细和动向，在其中可以说是如鱼得。这些接人正是维系着整个鱼网的钢绳。

弗罗尔-里亚比宁指y说，传递情报要在黑暗的角落（“于我们这一行，主要的是机密”）。有时候他也把他叫自己的小屋：“大尉对你的报告很不满意。你写的东西要能成为这个人的材料才行。现在我教你。”

于是这个厚脸就教起这个两无光、垂丧气的知识分y怎样往别人上扣屎盆来。但是y的无打采的样使得里亚比宁断定需要给这个可怜虫打打气，加一把火！他便改用朋友的气说：“我说，你的日也怪不好过。有时候也想买什么垫补垫补吧？大尉想帮帮你的忙。这些你拿去吧！”说着从钱包里掏一张五十卢布的票（这是大尉的钱！这说明他们是不必向会计报帐的，也许全国只有他们能这样！）给y。

一见到他手里的这只浅绿的癞蛤模，镜蛇大尉的全力、全眠状态、全束缚、甚至对家属的全担心都忽然从y上褪去了：全发生过的事，它的全意都化为这一张带着绿粘的丑陋的纸片，化为普通的犹大的银币。y已经不考虑家属将会如何，他以一个推开污的自然的动作把这张五十卢布的票推开。不解其意的里亚比宁又过来，y索把它扔在地上，站起来。这时他已经一轻松，已经是自由的人，既不必再听里亚比宁的说教，也不再受给大尉签的那个字的约束，在人的伟大义务面前解脱了这些纸面的虚伪俗！他扬长而去！他在营区里走着，两条较快的带着他前：“自由了，自由了！”

不，还不完全吧。遇到个死脑的特派员还会拖住不放的。但是镜蛇大尉明白，是笨里亚比宁使错了钥匙，绷断了螺丝。这座劳改营里的须以后再也没有纠缠过y，里亚比宁见了面也不再打招呼。y这才放宽了心，十分兴。这时正好把犯人们往特营里送，他了斯杰普拉格。他更加以为这次递解之后一切都断线了。

可是哪有这样的好事！看来档案里留了附注。y在新地方有一回被叫去见上校。“据说您同意过和我们工作，但是没有赢得信任的行动。也许是当时没有向您讲清楚？”

然而这个上校已经完全引不起y的恐惧。况且y的全家这时候已经和许多波罗的海沿岸人的家属一样被放逐到了西伯利亚。毫无疑问，必须甩脱他们。但是找什么借？

上校把y给一个中尉，要他再些劝说工作，那家伙快加鞭，又是威胁，又是许愿。这时候y却在心里盘算：怎样才能最有力最决地拒绝掉？

y是一个开化的、不信教的人，然而他发现，只有用基督挡箭牌才能防御他们。这样虽不大有原则，但确是万无一失的。他扯谎说：“我应当坦白地告诉你们。我受的是基督教的教育，所以不可能和你们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