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来，在布尔卡的教堂里便可以多容纳下两千名犯人，以每批的周转时间为两周计算，全年共可多通过五万人。

这是我第四或第五次布尔卡。我熟悉地穿过四面由监狱楼房围绕着的院，急急忙忙地向指定的监室走去，甚至超过看守员一肩的距离（急着回家吃燕麦的也是这样赶路的，用不着鞭和缓绳的促）。有时候我竟忘了朝那座下四方上八角的教堂建筑看一。它孤零零地矗立在四方形大院的正中。它的窗外的“”跟监狱主楼的不一样，不是用工业方法制作的，不是使用加了钢的玻璃，而是用灰暗的半朽烂的板条钉成的，它们标志着这座建筑的次等地位。这地方是专为新判犯人准备的所谓布尔卡的内递解站。

记得在一九四五年，我曾在那里迈了我一生中的一个重大的步骤：特别判决以后，他们把我们带了教堂（正是时候！能祷告一下也不错）。我们被领上二楼（三楼也被分隔成监室），从八角形的前把我们分别不同的监室。我了东南监室。

这是一间宽敞的四方形监室，当时里面关了二百人。也跟别一样，板铺（那里是单层的）上面、板铺下面、以及脆在过里、砖地上，都睡着人。不仅窗外边的“”是次等的，这里的一切待遇都好像不是为布尔卡的亲生儿，而是为它的晚规定的。对这一堆蠕动的生，既不给书籍，也不给棋类；铝制的饭钵和残破的木勺每次吃光饭以后都要收走，因为担心在起解时的忙中被犯人带走。连盛的缸也舍不得发给这些晚们一只，而是要他们喝完菜汤以后洗洗钵，再用它去喝浑浊的茶。在监室里没有自己的盘碗可真苦了那些有幸（还是不幸？）收到家里送来的牢饭的犯人们（不手如何拮据，在长途发前的最后几天，亲属们总要尽力送来一些品）。亲属本人没有受过监狱教育，在监狱的接待室里也从来得不到好心的忠告。因此，我就是这样错过了和汽车修理工麦德维捷夫谈的机会。一开始和他谈话，我就想起来“米哈伊尔皇帝”提起过这个姓。、果然，他真的是他的同案犯。他是最早读到《告俄国人民书》而没有向当局告发的几个人之一。麦德维捷夫得到了一个短得不可容忍、短得丢人的刑期——总共才三年！这不是五十八条判的，如果这一条，判五年都算是幼儿园的期限。很明显，他们毕竟是把皇帝当疯看待的，对其余有关人犯一概从阶级观发加以宽宥了。但是我刚刚要探询麦德维捷夫对此事的见解，他就被通知“带东西”离开了。据一些迹象，可以设想他是被带去释放的。这件事证实了关于斯大林大赦的最早的传闻。这正是那一年的夏天传到我们耳朵里来的。那是一次没有对象的大赦，在那次大赦以后就连板铺底下也没有变得宽敞半分。

我的邻人——一个老“保卫同盟”队员被解走了（这些“保卫同盟”队员在保守的奥地利憋得难受，跑到我们这个世界无产者的祖国来，每人被贴上了一张“十元券”终于在群岛的各个岛屿上找到了自己的归宿）。一个肤黝黑的人向我靠过来，他的发乌黑红亮，有一双女的睛，珠像一对黑樱桃，然而宽厚扁平的鼻把整个面孔糟蹋成一幅漫画。我和他并排躺了一昼夜，并未说话，到了第二天他找到了个话茬儿：“您看我是个什么人？”他的俄语讲得很利正确，但是带着异乡音。我拿不准：他上好像有外加索的，大概是亚尼亚的特征。他微微一笑说：“我一向很容易地冒充是格鲁吉亚人。我用过雅沙这个名字。人们经常拿我寻开心。我是负责收工会会费的。”我打量他一下，的确是个稽的角：小矬个儿，不合比例的面孔，和气厚的微笑。但是突然他的全一张，他脸上的廓顿时变得锐利起来。他的双眉聚，目光如同一把黑的战刀，向我劈来。

“我是罗尼亚总参谋的谍报官！鲁考特南特-弗拉迪米列斯库！”

他讲述了战时他在我国后方行“工作”的经过。不是不是真的，但令人觉得活龙活现。

在我们这卷帐浩繁的囚徒编年史里面，你再也遇不到一个真正的间谍。在我十一年的监禁、劳改和放生活中，这一类的相逢只有这唯一的一次，别的人恐怕一次也未必有。然而，我国大量发行的廉价宣传读却成天价愚青年，要他们相信“机关”抓的全都是这一号的人。

只要好生观察一下教堂建筑里的这一间牢房，就足以看清，当局现在捕抓的号对象就是青年。战争临近结束，只要选定了什么人，全可以大手大脚地抓起来：已经用不着他们去当兵了。据说，一九四四至一九四五年，小卢宾卡（莫斯科省内务机关）审理过一起“民主党”的案。据传闻，这个党是由五十来个少年组成的，有党章、党证。其中年纪最大的是一个莫斯科中学的十年级学生，担任“总书记”战争最后一年，一些大学生也偶尔现在莫斯科的监狱里。我在各都遇到一些。当时我自己似乎还不算老，但是他们——更年轻。

这是怎样在不知不觉中悄悄发生的？我们——我、我的同案犯、我的同龄人——在前方打仗的四年当中，在后方成长起来了另外一代人。曾几何时我们还在大学走廊的镶木地板上视阔步，自认是全国、全世界最年轻最聪明的人？！可是忽然，一群面苍白神态傲岸的少年踩着监室的砖地向我们迎面走来。这时候我们愕然地发现，最年轻最聪明的已经不是我们——而是他们！但是我对此毫无怨尤，这时候我已经满心喜悦地愿意为他们让路。他们要和一切人争论、要探明一切的激情，我是那么熟悉。我懂得他们的自豪，那是因为他们自己选择了这个贵的命运，并且丝毫也不后悔。每当我看到监狱的光环在这些自尊而智慧的小脸的周围摇曳的时候，总是到不寒而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