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坐在霍尼希家的一把椅上。心地善良的胖胖的霍尼希太太给他端来了甜心和一杯咖啡，爷爷看都没有看一。霍尼希自己从前面店堂回来，手里簸着那些小石儿，轻轻对霍尼希太太说“五十五克，不多不少。”这时我爷爷才停止哭泣。

爷爷又走了两小时路，穿过森林回来，在家里挨了一顿揍，问他为什么不把咖啡拿回家来，爷爷死也不开。整整一个晚上，他在那张记着卖给莱克夫人东西的纸上算来算去。钟敲十二，地主庄院里响起了庆新年的礼炮，全村沸腾起来，摇鼓叮咚作响，亲人们互相亲吻，互相拥抱，新年来到了。等到一切寂静下来时，爷爷自言自语地说：“莱克家吞没了我十八克三十二芬尼。”他又想起村里有多少孩啊，他想起自己的哥哥弗里茨，他采过很多蘑菇，想起了卢德米拉，想起了成千上百的孩，他们为莱克家采蘑菇、野草、草。这一次他不哭了，他把他的发现告诉他的父母、哥哥和。

元旦那一天，莱克·冯·比尔甘来到教堂大弥撒，车上已经装好金蓝两的贵族徽记——一个人蹲在枞树下。莱克一家看到人们呆呆地凝视着他们，脸苍白，冷冰冰的。他们本来以为吉兰登村里人们一清早就会聚集在村，向着他们唱一支小夜曲，呼万岁，呼他们荣升。但是，当他们驱车经过街时，村里一片死气沉沉。到了教堂里，人们扭过苍白的脸，怀着无声的敌意盯着他们，牧师走上讲坛致新年布词，他也到那些平时沉静而温和的人们今天却是多么冷淡。他费力地草草读完布词，满大汗走回祭坛。完弥撒，莱克·冯·比尔甘要离开教堂了，他们走过夹列队的人群，人们脸苍白，毫无表情。但是年青的莱克·冯·比尔甘夫人在儿童们坐的长凳前站住了，她寻找我的爷爷——小弗兰茨·布吕歇尔，在大广众前问他：“你为什么不替你母亲把咖啡拿回去？”我爷爷站起来说：“因为您吞没我的钱足够买五公斤咖啡。”说着他从衣兜里掏五颗石儿，递给那位太太看。爷爷说：“这是五十五克。您家的台秤每半斤就缺这些分量。”这位太太还没有来得及说话，教堂里的男男女女齐声唱起一支歌：

“世上的公平正义，噢，主耶稣，是它杀害了你…”正当莱克一家在教堂里的时候，威廉·福拉，那个偷猎野兽的人，钻小屋，把台秤和厚厚的面大帐本偷了来。帐本里记下了莱克家在村里收购的每公斤蘑菇，每公斤草，和其它一切东西。元旦的整个下午，村里男人都坐在我曾祖父家里算帐，莱克家收购东西的十分之一计算，已经有几千塔勒。但是还没有算完，区里宪兵队的宪兵已经冲我曾祖父的家里，一边打枪一边用刺刀刺。宪兵把台秤和帐本抢走了。爷爷的，小卢德米拉中弹死了，还有一些男人受伤。有一个宪兵被威廉·福拉，那个偷猎野兽的人，一刀杀死。

不仅在我们村里，就是在布劳村和伯尔瑙村也发生了暴动。亚麻作坊停工了一个星期。但是大批大批的宪兵赶来镇压，宪兵威胁村里的男男女女，要把他们关监牢。莱克家着村里的牧师，叫他把台秤陈列在本村的小学校里，让他证明莱克老爷家的台秤确确实实是公平秤。后来，村里的人们又去亚麻作坊工——但是谁也不去学校看牧师表演：他孤孤单单呆在那里，狼狈不堪，情绪低落，看着那砝码、台秤和几袋咖啡。

孩们又去采蘑菇，拾百里香、野和洋地黄。但是每逢星期日，只要莱克一家走教堂，人们就唱起歌来：“世上的公平正义，噢，主耶稣，是它杀害了你。”后来，区里的宪兵队长派人敲着小鼓宣布：不准唱这支歌。

我爷爷的父母被迫告别了他们刚刚埋下的小女儿的墓，离乡背井到狼。他们成了编筐匠，但到哪儿都呆不长久，因为他们看到，各地各村地主家秤上公平正义的指针都是虚假的。这使他们伤心痛苦。他们的老破车在泥路上慢慢爬行，车后面牵着一瘦骨嶙峋的羊。如果有人经过他们的车旁，便时或能够听到车里在歌唱：“世上的公平正义，噢，主耶稣，是它杀害了你。”只要有人愿意，就能听到莱克·冯·比尔甘的故事：他们家的所谓公平正义就是吞没人家十分之一的钱。但是几乎没有人愿意听他们讲述。

倪诚恩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