象那封信里讲的往事是一有毒素的微菌，使他发了宗派主义的症，以至于认真当作有两个阵营存在，他母亲和他是一个阵营——芙和她父亲是另一个阵营。这陈年古代的悲剧的占有和敌意说不定早已死去了，但是死去的东西在时间把它们清除掉之前，仍旧是有毒的。连他的情也好象沾染上了，不大带有幻想，更加有现实意味，而且隐隐有一背叛似的疑虑，生怕芙也会象她父亲，想要占有起来；这疑虑并不明晰，只是一侵袭，非常之卑鄙，钻在他的情记忆里蠕蠕爬动，用它的呼淡了那个生动的、迷人的脸庞和婢婷的倩影——这疑虑，说它真实，却好象并不存在；说它不真实，却足以摧毁一个人定的信心。而对于不满二十岁的乔恩说来，定的信心却是生命里最少不了的东西。他仍旧有年轻人的一力，愿意双手奉上，一毫不取——情地把一切给一个象自己一样豪慷慨的人儿。敢说她就是这样一个人！他从窗长凳上站起来，在那间灰的森森的大屋里胡走着，房间墙上挂着涂了银粉的帆布。这幢房——他父亲在那封弥留的信里说过——是造了给他母亲——和芙的父亲住的！他在半暗中两只手伸了来，就好象要抓住死者缥缈的手一样；他两手勒，竭力想接到他父亲消瘦而消失了的手指——抓着，并以此稳住自己——使他觉得仍站在父亲的一边。泪，忍在肚里，使他睛觉得又又。他又回到窗。窗比较和，不是那样鬼气森森的，外面要舒适得多，月儿地现金黄，再过三天就要圆了；夜的自由真给人安。倘使芙和他是在什么荒岛上碰见，本没有什么过去不过去——大自然就是他们的房，那要多好！乔恩长到这么大还对荒岛非常向往——那里生长着面包果，珊瑚礁上海一碧如蓝。夜晚是沉的，自由的——充满着魅力；它是诱惑，是期望，是尘网的逋逃薮，是情！一个仍旧受母亲摆布的脓包——！这使他的两颊火起来。他关上窗，拉上窗帘，把墙上烛架的电灯关掉，上楼去了。

他的卧室的门开着，灯也亮着；他母亲仍旧穿着晚服，站在窗。她转向他说：

“你坐下，乔恩；我们谈谈。”她在窗长凳上坐下，乔恩在床边坐下。她只是侧面向着他，额、鼻梁、颈的柔和线条，以及那奇特的然而又象是冷峻的风度，使他很动心。他母亲从来就不象是这个环境里的人；仿佛是从别的什么地方跑来的！她打算跟自己谈什么呢？他的心里也有那么多事情要跟她谈啊！

“我知芙今天来了。我并不诧异。”这句话好象还有一言外之意：“她原是她父亲的女儿啊！”乔恩的心了起来。伊琳静静地说下去：

“我有你爹的信在这里。那天晚上我拾了保存起来。你要不要拿回去，亲的？”

乔恩摇摇。

“在他给你之前，我当然读过了。这封信对我作的孽并没有如实地叙述。”

“妈！”乔恩脱而叫了一声。

“他讲得对我非常贴，可是我知自己不芙的父亲而嫁给他，是了一件很坏的事情。不幸福的婚姻，乔恩，不但会毁掉自己的一生，也会毁掉别人的一生。亲的，你年纪太轻了，而且得非常厉害。你认为你跟这个女孩有可能过得幸福吗？”

乔恩望着她那双褐睛，这时由于痛苦显得更了；他回答说：“会的；啊！会的——只要你能够。”

伊琳微笑。

“对的倾倒，和渴望占有对方，并不是。如果你的情形跟我的情形一样，乔恩——把灵魂最的东西扼杀了；结合了，但是灵魂在抗拒，怎么办？”

“为什么会是这样，妈？你以为她一定会象她父亲，但是她并不。我看见过她父亲。”

伊琳的嘴边又浮那微笑，乔恩心里有动摇起来；她的微笑带有无数的讽刺和经历。

“你是给，乔恩；她是拿。”

那卑鄙的疑虑和侵袭的动摇又来了！他愤愤然说：

“她不是——不是。妈，我不过是不忍心使你不快活，现在爹——”他用拳敲自己脑袋。

伊琳站起来。

“那天晚上我跟你说过，亲的，不要想到我。我说的真话。为你自己和你的幸福着想好了！以后的事情我会得住的——是我自己造的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