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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部(10/10)

舞的人随之跺着脚…后来一连几个星期日的晚上我都站在这一群人中,听他们时而拉琴,跺脚,时而曼声合唱,直到夜。我走到一个黄发姑娘旁停住了脚步,她耸,嘴厚厚,黄极其明亮的光芒。趁大家你推我搡的时候,我们立刻偷偷地彼此拉起手来。我们站在一起,若无其事,竭力谁也不看谁。我们心里明白,如果小伙们发现一个城里的少爷经常现在风车下的目的就是为此,那我可就要倒霉了。第一次我们是偶然站在一起的,后来,只要我一走近,她便立即在一眨工夫转过来;只要觉到我在她旁,她便抓住我的手指,一整夜都不放。天愈黑,她握得愈。而且肩膀愈往我上靠。夜了,当人们开始散去时,她就不知不觉地溜到风车后,迅速躲起来;而我则慢腾腾地沿着大路向车站走去,等到风车下不剩一个人时,我就猫着腰往回跑。我们心照不宣地这样,站在风车下面时沉默不语,彼此愉快地折磨时也沉默不语。一次她陪送我走。离火车站还有半小时,车站上一团漆黑,阒无人声,只有蟋蟀在四周低鸣,令人快;远,村里黑魆魆的园上方初升的月亮呈现血红。支线上停着一辆车厢门开着的货车。我不由自主地把她往车厢里拉,这样连我自己也觉得可怕。我爬去,她跟在我后面也去,就地搂着我的脖。可是当我们划着火柴,想看看里面有什么时,我上被吓得倒退了一步:火柴照亮了车厢正中停放的一薄棺材。她则象山羊似地蹦了去,我跟在她后面…在车厢底下她一下接一下地躺倒在地上,笑得不过气来,发狂地吻我,我呢,别指望能离得开。此后我再也没去这个村了——

①约980—1019年古罗斯大公,他在争夺政权的内江中杀害了自己的兄弟,因而得到了“可恶的”绰号。

二十八

秋天我们过了那一段过节般的时期:每年年终城里要召开全省地方自治会议员代表大会。冬天对于我们来说也是过节般地过去了:有以赞科维茨卡娅和萨克萨罔斯基为首的小俄罗斯剧院来巡回演,有首都的名角契尔诺夫、亚科夫列夫和穆拉维娜举办的音乐会,还有不少不化装和化装的舞晚会,以及家晚会。地方自治会代表会议后,我去莫斯科拜访了托尔斯泰。回来之后,我特别忘情于世俗间的罪恶诱惑。这些诱惑,从外表上看大大改变了我们的生活:我们似乎没有一个晚上在家呆过。我们之间的关系也不知不觉地恶化了。

“你又变成另外一个人了,”有一天她说。“完全是个男汉了,不知为什么也蓄起法国式的胡来。”

“你不喜?”

“不,吗不喜呢?我不过想说,一切事都要变的!”

“对,你看你也变得象个少妇了,清瘦了,也更漂亮了。”

“你又开始嫉妒我了。我真怕跟你说老实话。”

“什么?”

“我想穿一服装参加下次的化装舞会。随便一价钱不贵的、朴素的。一副黑面,再来件什么又黑、又轻、又长的…”

“到底要化装成什么呢?”

“夜。”

“这么说,奥勒尔时期的东西又要开始了?夜!这真够庸俗的。”

“我看不这里有什么奥勒尔时期的东西,有什么庸俗的地方。”她冷淡地、自有主见地回答。从这冷淡和独立自主的神中,我真的害怕地觉到了往日的某东西了。“你不过是又开始嫉妒我罢了。”

“为什么我又开始嫉妒了呢?”

“我不知。”

“不,你知,因为你又开始疏远我,又想讨男人们的喜,博得他们的心。”

她不怀好意地笑了一笑,说:

“你没有资格说这个。正是你一个冬天都没有离开过切尔卡索娃。”

我脸涨得通红。

“是没有离开过!可是我和你在哪儿她就跟到哪儿,难是我的过错?最使我伤心的是你和我在一起总有不自在,仿佛你有什么心事瞒着我。你直截了当说吧,什么心事?你心里藏着什么?”

“我藏着什么?”她回答“悲伤,我悲伤的是,我们往日的情已经没有了。不过说这个吗…”

她沉默了一会又补充说:

“既然你不快活,那么化装舞会我就准备谢绝参加了。只是你对我太苛刻了,我每一个心愿你都说成是庸俗的,你剥夺我的一切自由,而你自己却什么都…”

夭和夏天我又多次外漫游。初秋时节又遇见了切尔卡索娃(在此之前我和她之间确实没有什么),并且得知她要迁居基辅。

“亲的朋友,我要和您永别了,”她用一双鹰看着我说:“我丈夫在那里等得不耐烦了。您愿意送我到克列缅楚格吗?当然,要完全保密。我在那儿要过一夜,等船…”

二十九

这事发生在十一月间。我迄今还看到和觉到那偏远小俄罗斯城市的死板而郁的生活,它的冷落的街,狭窄的木板人行,围着篱笆的黑园,林荫上光秃秃的大白杨,空的市立公园,里面有一间窗被打死的夏季餐厅,这时节的空气,公墓里腐烂树叶的气味,我沿着这些街园毫无表情、毫无目的地徘徊,我那些同一的思绪和回忆…回忆是一使人沉痛。使人恐惧的东西,它甚至需要有专门的祈祷文才能解脱。

在一个非常不幸的时刻,她那些偶尔才吐的隐痛使她发狂了。那天格奥尔基哥哥下班回来晚了些,我回来得更晚(她知我们机关在筹备地方自治会年会,要晚些回来)。她一个人留在家里,好几天没有门(每月她总有几天是这样),而且,跟往常一样,在这时候她总是神态异常的。她准是照自己的习惯蜷缩着,半躺在我们卧室的沙发上好半天,了许多烟(她从某个时候起开始烟,我多次请求甚至要求她丢掉这对地极不适合的嗜好,可她总不听),或许,她还茫然地瞧着面前的什么东西,然后蓦然站起来,在一片小纸上一字也不改地给我写下几行字(这是哥哥回来以后在这间空空如也的卧室里的梳妆台上发现的),然后就急急忙忙地收拾自己的一分东酉,其余的都脆扔掉了。这些到扔的东西我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勇气去拾起来,收藏在什么地方。夜晚她已经走远了,走在回父亲家的途中…当时我为什么没有去追赶她?也许是因为于愧疚,也许是因为我现在已经清楚地知她有时脾气倔。我打了许多电报,写了许多信,最后也只收到两句回话;“我女儿走了,而且不许把她的去向告诉任何人。”

如果当时哥哥不在我边(虽然他本人也束手无策,茫然若失),天晓得我会发生什么事。那简短的写明了她走的原因的宇条,哥哥没有立刻给我,想让我事先有个思想准备——他这样很笨拙。最后他下定了决心,噙着泪珠把字条给了我。在那片小纸上她用定的笔。“我不能再看着你离我愈来愈远,不能继续忍受你无休止地,日趋频繁地污辱我的情,我既不能让它在我心中死灭,也不能不明白:我受到的屈辱已到了极限,我的一切愚蠢的希望与梦想都已破灭。愿上帝给你力量经受住我们的诀别,忘掉我,在你那新的、完全自由的生活中去获得幸福吧…”我一气读完了宇条,觉得脚下的土地在下陷,脸在发冷,在缩,但我却嘣一句相当厚颜无耻的话来:

“这有什么?早就该料到的,这‘破灭’寻常得很!”

此后,我竟然还有勇气走卧室,摆一副冷漠无情的神态躺在沙发床上。黄昏时分,哥哥蹑手蹑脚地走来着我,我假装睡着了。他碰见任何不幸的事都惊慌失措,经受不起,这一特象我们的父亲。他匆忙中很快就相信我真的睡着了,趁当晚还得席参议会会议的机会,便悄悄穿上衣服走了…现在想起来,我当天夜里没有开枪自杀的唯一原因,是我已经下定决心,不是今天就是明天总得自杀。当时窗外园里的的月光照亮了我的房间,我走餐室,着灯,在橱柜旁喝了一杯伏特加,接着又是一杯…我从屋里来,走到街上去。街上寂静无声,温,周围的一切——空的公园里和林荫上的白杨间到弥漫着密的白雾,这雾和月光合在一起,情景十分可怕…然而回家就更可怕:要燃卧室里的蜡烛,在暗淡的烛光下看到这些还扔得到都是的袜、鞋、夏令时装和那件睡衣——我睡前常常搂着这件睡衣裹着的她,吻她向我仰起伸过来的睑,受她那温馨的呼。只有和她在一起,在她面前痛哭才能使我摆脱这恐惧,可是她已经不在了。

第二天晚上,死一般静寂的卧室依然亮着微弱的烛光。漆黑的窗外是茫茫的黑夜,正渐渐沥沥地下着秋的细雨。我躺在床上凝视前面的墙角,那儿挂着一幅陈旧的圣像,她睡前总要向它祈祷。圣像陈旧,仿佛是一块浇铸板,正面涂了一层朱砂,在漆得光亮的红底上是穿金衣的圣母像。圣母既严肃又悲伤,又大又黑的睛超眶,叫人骨悚然!圣母和她,这幅圣像和她疯狂走时仓惶扔下的一切女用什在我脑海中搅在一起,既使人觉得可怕,又使人到亵渎。

接着过了一个星期、两星期、一个月。我早已辞掉了我的职务,不到人群中去面。我压下了一个回忆又一个回忆,熬过了一天又一天,一夜又一夜。我不知为什么总觉得这就象某些斯拉夫农民,曾经在某个地方,在坑坑洼洼的林荫上“纤着”装满沉重货的大船一样。

三十

无论家里还是城里,仿佛到都有她的影,我又被这幻觉折磨了约一个月。最后我觉得再也忍受不了这痛苦,于是决定到图林诺去住一段时期,暂不理会将来的事。

我匆匆和哥哥最后拥抱一次之后,怀着非常奇怪的觉走已经开动的列车车厢。了车厢,我自言自语:嘿,我又象小鸟一样自由啦!这是个没有下雪的漆黑的冬夜,车厢在燥的空气中轰隆轰隆震响。我提着小箱坐在门边的一个角落里,回想起我在她面前重复的一句波兰谚语:“人为幸福生,鸟为飞翔活”我一个劲地凝视着隆隆声中漆黑的车窗,不让人看见我的泪。这一夜列车开往哈尔科夫…两年前的那一夜是从哈尔科夫开过来的:那是一个天的拂晓,她还在渐渐亮堂起来的车厢里酣睡…在昏暗的灯光下我张地坐在又闷又挤的车厢里,一心盼着天亮,盼着有人走动,盼着哈尔科夫车站上的一杯咖啡…

后来到了库尔斯克,它同样引起我的回忆:一个天的中午。我和她在车站上吃饭,她显得很兴,说;“我平生还是第一次在车站上吃饭!”下却是个灰蒙蒙的寒冷的日,时近黄昏,我们这列过长而又十分平凡的客车停在车站前:库尔斯克—哈尔科夫—亚速海铁路线上的三等车厢都是庞大而又笨重的,象一堵没有尽的墙一样。我走下车厢,看了着周围,前面老远的地方现一个黑糊糊的车,几乎着不见。一些人拿着茶壶从踏板上下来,急急忙忙地到车站堂去打开——他们全都一样的令人厌恶。我的几个邻座也下了车:一个是被自己的神不振,对什么都漠不关心的商人;一个是极其活泼、对一切都好奇的小伙,他那鄙俗的面孔和嘴整天叫我作呕。他总是向我投来狐疑的光…我也整天引起了他的注意:他会说,这个人怎么老是坐在那里沉默不语,不知是个少爷呢,还是个什么别的人!不过他倒友好地提醒我,说话象放连珠炮似的:

“您注意,这里总卖烤鹅,便宜得不得了!”

我停住脚步,心里想着小卖,我不能去。因为那儿有一张我和她曾经坐过的桌。虽然这个地方还没有落雪,但空气中却已经充满俄罗斯严冬的气息。在图林诺等着我的将是怎样的一座坟墓啊!父母都年事已,不幸的妹妹艳容已衰,冷落的庄园,破败的房屋。倾颓的园,只有寒风在那里呼啸,冬日的犬吠声在这寒风中显得格外多余、凄切…列车的尾长得望不到。对面,站台的栏杆房耸立着一排白杨树,光秃秃的象扫帚。白杨树后面冻结的鹅卵石便上,有几辆车等着生意,看这情景,库尔斯克的苦闷寂寞就不言而喻了。站台上一群村妇就站在白杨树下,他们都用围巾围得严严实实,围巾两端系在腰间,脸冻得发青,正在讨好多地招徕顾客,叫卖那些便宜得不得了的烤鹅——个个大,僵上象长满了粉刺。打好了开的人快地从车站前朝和的车厢往回跑,虽然觉得冷,但还愉快,一边跑一边嬉笑脸穷快活地跟村妇们讨价还价…终于,远的机车猛然吼叫起来,森可怕,威吓我还有更远的路程…最使我束手无策的是不知她躲藏在哪里,要不是这样的话,那我早就不顾任何羞耻,不到什么地方,不什么代价,也要把她追日来。她这鲁莽的行动无疑是一时的冲动,而妨碍她后悔的也只是羞耻心。

我再一次回到父亲的家,已经不象三年前那样了。如今我用另外的光来看待一切。图林诺比我路上想象的还要坏:村里的木房残破不堪,那些长蓬松的狗和停在门前结满冰凌的拉车使人想起蛮荒时代,门槛和泥泞冻在一起,象铁一般的,通向我家庄园的车上也布满了这泥泞,象驼峰一般,空空的院面对者沉的房屋,窗也是一副愁苦相,得不象样的、笨重的屋是曾祖父和祖父时代修建的,有两带檐的暗台阶,年日久,木料都已变成瓦灰。一切都陈旧了,似乎被废弃了,无用了,连这无用的寒风也压迫着祖传下来的一株枞树的树梢,它,耸立在冬季荒凉的园里…我发现家里的生活变得更加贫寒:炉灶裂了,只抹一儿泥,为了取把农夫的衣铺在地板上…只有父亲一人极力保持原样,似乎要反抗这一切变化:他变得清癯削瘦,重减轻,须发白了,可直到如今他还是经常把脸刮得净净,发梳得光溜溜的,穿著也不象过去那样随随便便了。这不顾年迈和贫寒而要装面法真叫人难过。他表现比所有人都更神、更愉快(显然是为了我,为了我的羞辱和不幸)。有一天,他用颤抖的、已经枯槁的手着烟卷,忧郁而温柔地看着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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