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校的学生已经挤满了，来宾也到的不少。他们三个在讲台边的一排特别椅里坐了，就有两三个人踱过来和曼青闲谈，无非是济南事件怎样，今天天气倒好…一类的话。接着又来了一个四十来岁穿西装的绅士，声地把许多半批评半恭维的话，掷在曼青脸上；他们一面谈着，一面走到讲堂的中去了。仲昭觉得没有什么话可和朱女士闲谈，便仰起了面孔瞧会场中的标语，一会儿又瞧着会场里的攒动的人。一个女的婀娜的背影正在椅衖中间徘徊，引了仲昭的注意。他不禁心里想：“怪了！怎么今天看见的女全有些像陆俊卿！”但现在那女转过来了，她是章秋柳。

章秋柳已经看见了仲昭，也看见了坐在仲昭旁边的朱女士。她微微一笑，就走过来；她的蹑着脚尖的半舞式的步法，细腰肢的扭摆，又加上了峰的微微动，很惹起许多人注目。她像一个准备着受人喝采的英雄，飘然到了特别椅前面。

“密司陆，几时来的？”

章秋柳向仲昭掷过了一个俏媚的微笑，回答他的让坐的礼意，就抓住了朱女士的手，很亲地说，似乎是多时的老朋友了。朱女士愕然一。

“秋柳，你认错了人了！”仲昭急急地来说。“这位是朱女士，这里的教员，曼青的同事！”

“当真？怎么和你那天给我看的照片里的陆女士完全是一模一样，竟有这样相像的两个人！可是，密司朱，你真可，请你原谅我的冒失，我喜和你朋友，就同陆女士一般。”

朱女士不得主意似的笑着；不多时前，她听得曼青和仲昭谈着“秋柳”现在却就看见这位被呼为“秋柳”的女了，她觉得很奇怪；她偷望曼青，却见他和那位西装绅士正在低声密谈，还没有知这里多了一位来客。

仲昭对朱女士介绍了章秋柳，把谈话的兴趣鼓动起来。但似乎在章秋柳的豪宕的气概前变成了羞怯似的，朱女士只是有问必答地应酬着，失了她的娴熟礼仪的常态。并且疑云也一团一团地从她心里浮上来。她果然不明白章秋柳和仲昭的关系，她更觉得章秋柳很亲地叫着曼青的名字是很刺耳的。

不可名说的酸意，渐渐在她心里厚起来了。

章秋柳却很自在地说笑着。今天她格外丽活泼；她的话语，又利，又婉曼，又充满着暗示；她的顾盼多情的黑睛，她的善于挑起怜的眉尖，又都像是替她的音乐似的话语拍；她的每一个微扬衣袂的手势，不但白的臂弯，并且还叫人依稀嗅到奇甜的香。朱女士觉得全会场的男的光都集中在这位妖冶的同的上；本能的女的嫉妒，化为奇异的烦躁，爬遍了她的全，而尤其使她不快的，是她自己的陪坐在侧似乎更衬托章秋柳的绝艳来。朱女士并不是生的不丽，然而她素来不以自骄，甚至她时常鄙夷，表示她还有更可宝贵的品的；可是现在，她竟俚俗到要在一个不相的场合和一个不相的女斗妍！这个念成为自觉的时候，又加重了朱女士的愤恨，好像全是章秋柳害了她使她竟如此鄙俗。她觉得坐椅上平空长许多刺来，不能再多耐一刻儿了。她正待走开，曼青却已回到她跟前，有那位西装绅士很伟岸地站在背后。

“仲昭。这位是金博士，社会心理学专家。今天辩论会特请的评判长。”

曼青很庄重地说，闪开半个，献那位博士的材；同时他的堆满笑容的脸孔慢慢地从仲昭这边转向金博士，在说到最后一个字时却和博士面对面地微一颔首。然而也就在这时候瞥见了章秋柳笑地坐在朱女士的肩旁，他不觉心里一震，所以那“长”字的声音便有些异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