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县党前，才用木捣死的。那些尸，你都亲看见。不枪毙那五六个氓，还得了么？党应该赞助人民的主张，向公安局力争。”

然而方罗兰只有苦着脸摇，他心里异常地扰。三血淋淋的女尸，从他的角里漂浮来，横陈在面前；怨恨的突的珠，一动不动地看着他，像是等待他的回答。他打了个寒噤，闭了。立刻氓们的喊杀声又充满了两耳。同时有一个低微的然而的声音也在他心发响：

——正月来的账，要打总的算一算呢！你们剥夺了别人的生存，掀动了人间的仇恨，现在正是自其报呀！你们得人家走投无路，不得不下死劲来反抗你们，你忘记了困兽犹斗么？你们把土豪劣绅四个字造成了无数新的敌人；你们赶走了旧式的土豪，却代以新式的革命旗的地痞；你们要自由，结果仍得了专制。所谓更严厉的镇压，即使成功，亦不过你自己造成了你所不能驾驭的另一方面的专制。告诉你罢，要宽大，要中和！惟有宽大中和，才能消弭那可怕的仇杀。现在枪毙了五六个人，中什么用呢？这反是引到更厉害的仇杀的桥梁呢！

方罗兰惘然叹了气，压住了心底下的微语，再睁开，看见林冲的两颗小珠还是定定地凝视着自己；忽然这两颗珠动了，黑的往上浮，白的往下沉，变成了上黑下白的两个怪形的小圆；呵！这分明是两颗，这宛然就是血淋淋女尸颈上的两颗剪发的！“剪发女都要死”这句话，又在他耳边响了。他咬了牙齿，上不自觉地浮一个苦笑来。

突然一闪，两个面形退避了；依然是黑白分明的两个小圆东西。但是又动了，黑的和白的匆忙地来去，终于成为全白和全黑的，像两粒围棋。无数的箭似的东西，从围棋里飞来，各自分区地堆集在方罗兰面前，宛如两座对峙的小山；随即显现来的是无数睛叠累成的两堆小山，都注视着横陈在中间的三血淋淋的女尸。愤恨与悲痛，从一边的山来；但是不介意，冷淡，或竟是快意，从又一山放散。砖墙模样的长带，急速地围走在两个山的四周，叠的，忽然也倒坍下来，平铺着成为彩不同的两半个。呵！两半个，彩不同的两半个城呀！心底下的微语，突又响亮到可以使方罗兰听得：

——你说是反动，是残杀么？然而半个城是快意的！

方罗兰全的肌突然起栗，尖厉的一声“哦”从他的嘴里叫来。幻象都退避了。他定睛再看，只他一个人茫然站着，林冲早已不知去向了。怀着异常沉重的心，方罗兰也慢慢踱回家去。

晚上，方太太在低愁思半晌之后，对方罗兰说：

“罗兰，明天风声再不好，只有把芳华这孩先送到姨母家里去了。”

一夜是捱过了。方罗兰清早起，就上街去观察。乎意料之外，满街异常沉寂；不见一个童团，也不见一个纠察队。几家商店照常开着门。行人自然很少，那也无非因为时间还早。而赶早市的农民似乎也睡失了时，竟例外地不见一个。

方罗兰疑惑地往县党走，经过王泰记京货店时，看见半闭的店门上贴着一条红纸，写了“迎”二字，墨尚未大。方罗兰也不理会，低了急走。到了县前街东端尽的转角，忽然一个女的声音叫着他：

“罗兰，你跑什么？”

原来是孙舞。她穿一件银灰洋布的单旗袍，前平板板的，像是束了了。

“我来看看街上的情形。好像人心定了，街上很平静。”

方罗兰回答。惊讶的光直注孙舞的改常的。

“平静？没有的事！”孙舞冷冷地说。但仿佛也觉得方罗兰凝视着她的脯的意义，又笑着转问：“罗兰，你看着我异样么？我今天也束了了，免得太打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