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叫了两次，门房里那一伙男女方才听到。牌局立刻惊散了，男当差和女仆们赶快奔回他们各自的职守；然而吴荪甫已经觉得，因此他一下车来，脸就非常难看。男女仆人偷打牌，他是绝对禁止的！

而且少她们不在家，又使得吴荪甫火上添油地震怒起来。“公馆不像公馆了！”——他在客厅里叫骂，光扫过那客厅的陈设，在地毯上，桌布上，沙发上，窗纱上，一一找“讹”来喝骂那些男女当差。他的威厉的声狼在满屋里，厅内厅外是当差们恐慌的脸，树叶苏苏地悲啸；一切的一切都使得这壮丽的吴公馆更显得沉可怖“公馆不像公馆了！”

当差升抱了一大捆新收到的素幛（吴老太爷开丧的日近了），很冒失地跑客厅来请吴荪甫过目，然而劈一个钉就把升碰得哭又不是，笑又不得。大家这才知今晚上“三老爷”的火不比往常！

但是升这番冒失，也就收束了吴荪甫的咆哮；他慢慢地往沙发上一横，便转了沉思。他并不是在那里盘算着老太爷的开丧；那是五天以后的事，而且早就全权托给姑和少去办理了。他是忽然想起了老太爷初丧那时候，他和孙吉人他们发愿组织益中公司的情形！故世的老太爷还没开丧，而他们的雄图却已成为泡影！

这么想着，吴荪甫在幻觉中便又回到夜总会酒吧间墙角的那幕活剧；赵伯韬那些充满了威胁意味的话跟着吴荪甫的卜卜地着的心一个字一个字了来。老赵的用意再明白也没有了，因而现在留给荪甫的路就只有两条：不是投降老赵，就是益中公司破产！只这两个念，就同走灯似的在吴荪甫脑里旋转，不许他想到第三方法；并且绝对没有挣扎反抗的泡沫在他意识中浮来。现在的吴荪甫已经不是两个月前吴老太爷初丧时候的吴荪甫了！发展实业的狂已经在他血中冷却！如果他现在还想努力不使益中公司破产，那也无非因为他有二十多万的资本投在益中里，而也因这一念，使他想来想去觉得除了投降老赵便没有第二个法可以保全益中——他的二十万资本了！

“然而两个月的心血算是白费了！”

吴荪甫自言自语地哼了这一句来，在那静悄悄的大客厅里，有一刺耳的怪响。他起来愕然四顾，疑心这不是他自己的话。客厅里没有别人，电灯的白光烈地在他的脸上。窗外有两个当差的黑影蠕蠕地动着。吴荪甫皱着眉苦笑。再躺在那沙发里，他忽然又记起了不久以前他劝诱杜竹斋的那一番话：“上海有一会打算盘的明鬼，了一所旧房来，加本钱粉刷装修，再用好价钱去；我们那八个厂，最不济也要学学那些专房的明鬼呀…而且只要我们粉刷装修得合式，鼎鼎大名的赵伯韬就是肯大价钱的好呀！”这原是一时戏言，为的想拉住杜竹斋，但是现在却成了谶语了！吴荪甫想着又忍不住笑起来，觉得万事莫非前定，人力不能勉！

他倒心定些了。他觉得胆小的杜竹斋有时候实在颇先见之明，因而也省了多少烦恼。他又一步计算着益中公司的全财产究竟值多少，和赵伯韬行实际谈判的时候应该提怎样的条件，是脆脆的“”好呢，还是藕断丝连的抵押！他愈想愈有劲儿，脸上亦红了。他不但和两个月前打算行大规模企业的时候是两个人，并且和三小时前在小火上要求刺激的时候也截然不同了！现在他有了“路”虽然是投降的路，但总比没有路好多罢！

可是他这津津有味的瞑想突然被扰了。四小蕙芳像一个影似的踅到他的面前，在相离三尺许的地方站住了，很惶惑不安似的对住他瞧。

“哦——四妹么？你没有去？”

吴荪甫确定了是真实的四小而不是他的幻觉的时候，就随问一句，颇有不耐烦的神气。

四小不回答，走到荪甫旁边的椅里坐定了，忽然叹一气。荪甫的眉立刻皱了一下，几句严厉的话也已经冲到他嘴边，但到底仍旧咽了下去。他勉笑了一笑，正想换用比较温和的话，四小却已经先开：

“三哥！过了爸爸的开丧，我打算仍旧回乡下去！”

“什么！要回乡下去？”

吴荪甫吃惊地说，脸也变了。他真不懂四小为什么忽然起这怪念，他的狞厉而惊愕的光钉住了四小那苍白得可怜的面孔。四小低了，过一会儿，方才慢吞吞地回答：

“我是一向跟爸爸在乡下的，上海我住不惯——”

“两个月住过了倒反觉得不惯了么？哈哈！”

吴荪甫打断了四小的话，大声笑了起来，觉得四小未免太孩气。可是他这猜想却不对。四小猛抬起来，尖利地看着她的哥哥。她这光也就有几分很像吴荪甫下了决心时的光那么威棱四。她和她哥哥同禀着刚的天，不过在她这面是一向敛而不。现在，她这久蕴的天却要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