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珍在右；他把他那尖利的光向四周围瞥了一下，然后用最庄重最诚恳的声调来，对那一百多女工训话：

“大家听我一句话。我姓屠的，到厂里也两年多了，向来同你们和和气气；吴老板叫我总事，也有一个多月了，我没有摆过臭架。我知你们大家都很穷，我自己也是穷光；有法帮忙你们的地方，我总是帮忙的！不过丝价老是跌，厂家全亏本，一包丝要净亏四百两光景！大家听明白了么？是四百两银！合到洋钱，就得六百块！厂家又不能拉屎拉金来，一着棋，只有关厂！关了厂，大家都没有饭吃；你们总也知上海地面上已经关了二十多家厂了！吴老板借钱，押房，想尽方法开车，不肯就关厂，就为的要顾全大家的饭碗！他现在要把工钱打八折，实在是到没有办法，方才这样的！大家也总得想想，老板有老板的苦！老板和工人大家要帮忙，过前这难关！你们是明白人，今天来上工。你们回去要告诉小姊妹们，不上工就是自己打破自己的饭碗！吴老板赔钱不讨好，也要灰心。他一关厂，你们就连八折的工钱也没去拿！要是你们和我姓屠的过不去，那容易得很，你们也不用罢工，我自己可以向吴老板辞职的！我早就辞过职了，吴老板还没答应，我只好一天和尚撞一天钟！你们有什么话，尽对我说，不要怕！”

只有沸在釜里盆里低声。被气蒸红了的女工们的面孔，石像似的没有任何表情。她们心里也翻腾着沸的怨恨，可是并没升到脸，只在她们的哽咽。

屠维岳到意外的孤寂了。虽然这丝车间的温度总有九十度光景，他却觉得背脊上起了一缕冷冰的搐，渐渐扩展到全。他很无聊地转一个圈，耸耸肩膀，示意给王金贞她们“可以正式开车”就逃了去。

在理游廊前，李麻和另一个人站着张望。远远地看见屠维岳背了手踱着，李麻很兴地喊：

“屠先生！找了你好一会儿了！葆生就在这里！”

屠维岳立刻站住了，很冷静地望着李麻他们微微一笑，就起膛，慢慢地走近这两个人。刚才他从丝车间里惹来的一不得劲，现在都消散了，他的心里立刻叠起了无数的策略，无数的估量。现在是应付钱葆生，这比工人不同，屠维岳自觉得“游刃有余”而且决不会到冷冰冰的孤寂的味儿。

钱葆生也没声，只对屠维岳笑了一笑。这是自着胜利的笑。屠维岳坦然装作不懂，却在心里发恨。

他们三个人怀着三颗不同的心，默默地绕过了理一带房。只有李麻很兴地大声笑着，说几句不相的话。他们到了那没有人来的吴荪甫的办公室，就在那里开始谈判。钱葆生拿着胜利者的分，劈就把“手里的牌”全都摊开来：他要求屠维岳回复薛宝珠，钱巧林，周二三个人的工作；他要求调开桂长林；他又要求以后屠维岳退工人，须先得他的同意；他又要求厂方的“秘密费”完全给他去支；——他末了郑重声明，这都是工会的意思。

“可是桂长林也是你们工会里的委员呀！”

屠维岳冷冷地微笑着说，并没回答那些要求；他的既定方针是借这谈判去延长时间给自己充分准备，充分布置。钱葆生那紫膛脸上的横立刻起棱了，他捶着桌大叫：“他妈的委员！不错，长林也是工会里委员，我们敷衍他，叫他！他妈的中什么用！委员有五六个呢？他一个人说什么，只算放！我是代表大家的！”

“葆生，不要急！有话慢慢儿讲，大家商量！”

李麻嘴说，住了钱葆生那捶着桌的拳。屠维岳镇静地微笑着，就转了话：

“算了！你们会里的事，你们自己去解决。我们谈厂里。三先生限定今天要开工。我们都是自己人，总得大家帮忙，先把工人收服，先开了工。况且现在上海丝厂女工总罢工，局面很，多延挨一天，也许要闹大。你们工会里大概也不赞成闹来罢？当真闹了，你们也要负责任！我们先来商量怎样全班开工。”

“对啦！先得好了这回的风！”

看见钱葆生没有话，李麻又来凑趣说了一句。屠维岳珠一转，赶快又转换了争，冷冷地说：

“葆生，你的要求都不是什么大事情，都好商量。不过早上你那把戏，有冒失，动了众怒。三先生要是晓得了，一定动火。我不许他们去报告三先生。我们私下里先把这件事了结了罢。我们现在当面说定，不准再用今天早上那把戏！

自己人打架，说去也难听，而且破坏了开工！”

“什么！你造谣！”

钱葆生脸变了，又要捶桌；可是他那声俱厉的态度后面却分明有儿恐慌，有儿畏缩。屠维岳立刻看明白了，知自己的“外手段”已经占了上风，就又冷冷地一步：

“怎么是我造谣呢！厂里人好几个挨打，你看老李鼻上还挂着招牌呀！”

“那是你们自己先叫了许多人，又不同我打招呼；人多手杂，吃着几记是有的。”

“我们叫了人是防备女工们拦厂的——”

“我的人也是防着女工们要拦厂！我的人是帮忙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