仍是这么糊地应用了阿家翁的吻，吴荪甫就站起来走了，满心的暴躁中还夹带了一自己也不能理解的异样的颓丧。

他自己关在书房里了，把这两天来屠维岳的态度，说话，以及吴为成他们的批评，都细细重新咀嚼。然而他愈想着这些事，那矛盾的暴躁和颓丧却在他心愈加烈了。平日的刚毅决断，都不知躲到哪里去了，他自己也觉得奇怪。并且他那永不会到疲倦的力也像逃走了。他昏沉沉地想着，听得了窗外风动树叶的声音，他就唤回了在厂门前被围困时的恐怖；看见了写字桌上那黄绸罩台灯的一片黄光，他又无端的会想像到女工们放火烧了他的厂！他简直不是平日的他了！

然而那些顽的幻象还是继续攻着。从厂方而转到益中公司方面了！公债上损失了七八万，赵伯韬的经济封锁，那渴待款的八个厂，变成“布衫”的朱秋的乾和丝厂…一切都来了！车似的在他脑里旋转。直到他完全没有清醒地思索的能力，只在这些无情的幻象下。

忽然书房门上的锁柄一响。吴荪甫像从噩梦中惊醒，直了起来。在他睛前是王和甫胖脸儿微皱着眉苦笑。吴荪甫一下睛再看，真真实实的王和甫已经坐下了。吴荪甫忘其所以地突然问：

“呀，呀，和甫！我们那八个厂没有事罢？”

“一事情，小事情——怎么，荪甫，你已经晓得了么？”

吴荪甫摇摇，心里还以为是梦。他直瞪着睛，看定了王和甫嘴上的两撇胡。

“前只是一小事。无非是各都受了战事的影响，商业萧条，我们上星期装去的货都如数退了回来了。可是以后怎样办呢？一大汗拉来了款，放到那八个厂里，货来了，却不能销，还得上堆栈栈租，那总不是永久的办法。”

王和甫说完，就叹一气，也瞪直了睛对吴荪甫瞧。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不是八个厂也闹罢工，吴荪甫心里倒宽了一半。但是这一反常的心宽的刹那过了后，就是更猛烈的暴躁和颓丧。现在是牵在他心上向外拉的五六条线一齐用力，他的神万万支持不下，他好像到心已片片碎了；他没有了主意，只有暴躁，只有颓丧。

王和甫得不到回答，皱一下眉，就又慢慢地说：“还有呢！听说这次中央军虽然放弃济南，实力并没损伤。前还扼住了胶济路沿线。而且济南以下，节节军事重要地都建筑了很固的防御工程。这仗，望过去还有几个月要打！有人估量来要打过大年夜。真是糟糕！所以我们八个厂就得赶快切实想法。不然，前人跌下去的坑，还得要我们也跌下去凑一个成双！”

“要打过大年夜么？不会的！——嗳，然而也正难说！”

吴荪甫终于开了，却是就等于没说，一句话里就自相矛盾。这不是他向来的样，王和甫也觉得诧异了。他猜想来吴荪甫这几天来太累了，有神恍惚。他看着吴荪甫的脸，也觉得气不正；他失望似的吁一气，就说：

“荪甫，你是累得乏了，我不多坐。明天我们再谈罢。”

“不，不！一也不！我们谈下去！”

“那么，——吉人和我商量过，打算从下月起，八个厂除原定的裁人减薪那些办法之外，老老实实就开‘半工’，混过了一个月，再看光景。——”

“哦，哦，开半日工么？不会闹么？这忽儿的工人动不动就要打厂，放火！”

吴荪甫陡的起来说，脸上青中泛红，很可怕，完全是反常的了。王和甫怔了一怔，但随即微笑着回答：

“那不会，你忘记了么？我们那八个厂多者三百左右的工人，少者只有一百光景，他们闹不起来的！荪甫，你当真是累坏了，过劳伤神，我劝你歇几天罢！”

“不要！没有什么！——那你们就开半日工！”

“绸厂要赶秋销的新货，仍旧是全天工。”

王和甫又补足一句，看看荪甫委实有神反常，随便又谈了几句，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