甫不得不把赵伯韬和公债搁在一边，提起神来对付工厂方面。他吩咐升打电话去。可是他的电话当真坏了叫不通。吴荪甫一怒之下，就坐了汽车亲自到厂里去视察。

变成了雾的细雨将五十尺以外的景都包上了模糊昏的外壳。有几耸立云霄的楼在雾气中只显现了最的几层，似的成排的窗内闪闪烁烁惨黄的灯光，——远远地看去，就像是浮在半空中的蜃楼，没有一威武的气概。而这雾是无边无际的，汽车冲破了窒息的气向前，车窗的玻璃变成了玻璃，就是近在咫尺的人也都成了状的怪异的了；一切都失了鲜明的廓，一切都在模糊变形中了。

吴荪甫背靠在车厢的右角，伸起一条左斜搁在车垫上，时时向窗外瞥一，很用力地呼。一向来所没有的想突然兜上了他心来了：他在企业界中是一员猛将，他是时时刻刻向前突的，然而在他前面，不是半浮在空中的荒唐虚无的海市蜃楼么？在他周围的，不是变形了的廓模糊的人么？正如他现在坐这汽车在迷雾中向前冲呀！

于是一缕冷意从他背脊上扩散开来，直到他脸发白，直到他的睛里消失了勇悍尖利的光彩。

汽车开厂里了，在丝车间的侧面通过。惨黄的电灯光映在丝车间的许多窗内，丝车转动的声音混合成的音，充满了的空间。在往常，这一切都是怎样地立即能够刺激起吴荪甫的神，并且他的有经验的耳目怎样地就能够从这灯光从这音判断那工作是张，或是松懈。但此时虽然依旧看见，依旧听得，他的脑上却粘着一片雾，他的心却挂了一块铅。

直到保镖的老关开了车门，而且莫丞和屠维岳双双站在车前迎接，吴荪甫这才慢慢地走下车来，他的灰白而狞厉的脸使得莫丞心。吴荪甫冷冷地看了莫丞一，又看看屠维岳，就一直跑了经理办公室。

第一个被叫去问话的，是屠维岳。这个青年一脸冷静，不等吴荪甫开问，他就先说：

“三先生公馆里的电话了病，十分钟前刚刚接通，那时三先生已经来。可惜那电话修好得太迟了一。”

吴荪甫略皱一下眉，却又故意微笑。他听了屠维岳这番话的背后的意思是在说他这一来乃是多事。这个骄蹇自负的年青人显然以为吴荪甫不在家中守候捷报（那是预先约好了的），却急冲冲地跑到厂里来，便是对于下的办事人还没有绝对信任的意思，那就不合于“用人不疑，疑人不用”的原则，那就不是办大事者的风度。吴荪甫拿睛看着屠维岳的面孔，心里赞许这个年青人的倔和明，可是在上他也不肯承认自己是放心不下这才跑了来的；他又微微一笑，就很镇静地说；

“现在不是快到十二钟么？我料来我的前敌总指挥已经全线胜利了。我其不意跑了来，要对俘虏们演说。”

“那还是太早一。”

屠维岳斩斩截截地回答，脸上依然是冷静得作怪。

“什么！难我刚才听得车间里的响声还不是真正的开车，还是和前几天一样么？”

“请三先生去看一下就可以知。”

屠维岳放慢了声音说，却是那态度非常大方，非常坦白，同时又非常镇静。

吴荪甫鼻里哼了一声。他的光在屠维岳脸上，愈来愈严厉，像两剑。可是屠维岳直了脯，依然微笑，意外地提了反问：

“我要请示三先生，是否仍旧抱定了‘和平解决’的宗旨？”

“自然仍旧想‘和平解决’。可是我的耐也有限度！”

“是！——限到今天为止，前天三先生已经说过。但女工们也是活的人，她们有思想，有情，尤其糟的是她们还有比较复杂的思想，烈火一般的情；譬如大前天她们还很信仰她们的一个同伴，第十二排车的姚金凤，可是今天一早起，就变了态度，她们骂姚金凤是走狗，是卖了工人利益，情形就顿时恶化。三先生大概还记得这个姚金凤，瘦长条，小圆脸儿，有几细白麻粒，三十多岁，在厂里已经三年零六个月，这次怠工就是她开火——”

“我记得这个人。我还记得你用了一手段叫她化。”

“所以她今天就得了新衔：走狗！已经是名的走狗，就没有一用！我们前几天的工夫算是白。”

吴荪甫鼻里哼了一声，不说话。

“我们的事情办得很秘密，只有三四个人知；而且姚金凤表面上还是帮女工们说话。我敢说女工们梦也不会想到她们的首领已经被三先生收买。所以明明白白是我们内有人捣！”

“吓！有那样的事！你怎么不调查？”

“我已经调查来是九号车薛宝珠漏了秘密，破坏了我们的计策！”

“什么？九号车？她想讨好工人，她发昏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