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妈妈，像是——妈给继芳穿了衣，外面罩一件麻布的，她说，这是要把睡在棺材里的妈妈去埋了。”

良材一听这话，可就怔住了。怎么这孩还记得一年前这件事？这该是她对于母亲的唯一的记忆罢？良材惘然看着继芳，恰好继芳也抬起来，又问：“爸爸，今夜到底么？”

“你猜对了！”良材心神恍惚地回答。

不料继芳却板起了小脸儿问：“那么，妈妈呢？”良材还没回答，继芳忽又手托着下，侧着，望住了良材，又说：“爸爸骗我呢，我知。”

这小女孩的这一个姿态，宛然是她母亲生前的缩影，良材看了心不禁一阵凄凉。他说不话来，只把继芳地抱住。他和夫人的短短两年多的夫妇生活一下都涌上记忆来了。他抱起继芳，走到书橱前，从屉里取三张相片，然后又回到方桌旁，让继芳站在椅上，自己却在她背后张开了两臂环抱着她。

三张相片整整齐齐摆在继芳面前。挨次序，第一张是她的祖父，第二张是祖母，继芳用她的小手指一一指着都叫过了。第三张，继芳回看了她父亲一，然后又看着那相片，蓦地声叫：“妈妈！”

相片里的人，不过二十多岁，细长的一对眉，眉尖微蹙，圆活活的睛像在注视远远的什么东西，又像是在沉地回忆，上微翘，了两行整齐的细牙齿，这使得整个面容染着憨的神情，——是一位天真未泯惹人怜的少妇，然而此时良材却觉得她的眉目之间有无限的幽怨，她那了两行细齿的可的嘴好像在嗔追问：“唉！我的一生就是这样的么？”

良材叹一气，睛里的，鼻里一阵辛酸，四年前自己从省城赶回家来，病重的夫人已经不能说话，可是神未散，那无限的幽怨不就和这照片上的表情正相仿佛？家里人那时告诉他，夫人病中盼他不来，长日反复低的一句话，不也就是这一句——“唉，我的一生就是这样的么？”

这是他的夫人在他家短短两年的生活中唯一的了心灵万般委屈的一句话，可是就连这一句他也在她死后方才听得！

一滴蓬蓬的泪落在继芳上。继芳仰起脸来。良材噙着泪笑了笑，抱起继芳，去在一张躺椅里坐了，惘然神。继芳手里拿着那相片，絮絮地问长问短，良材随糊回答，可是他的心里另有一些问答像泡一般忽然浮起来，忽然又消减。他待夫人不坏，然而直到夫人死了，他这才知夫人心中的抑悲哀；他和她何尝不“相敬如宾”然而他们各人的心各有一个世界；他整天沉酣于自己的所谓大志，而这，他自信将给别人以幸福的，然而他的最亲近的人，他的嗣母，他的夫人，却担着忧虑，挨着寂寞，他竟还不甚觉！

而且他究竟得到了什么呢？究竟为别人了什么呢？甚至在这小小的村庄，他和他父亲总可以说是很了心血，也了钱，可是他们父二人只得到了绅缙地主们的仇视，而贫困的乡下人则一无所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