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声笑了笑，又低看他的报，同时用了轻描淡写的吻答：“哦！你是问林么？自然又是为了那一笔款了。不过…”

报纸上一条新闻引了他的注意。可是他也并没忘记太太还在等待他说下去，而且双手叉在腰里，一定也还在钉住他恶狠狠地瞅着。他看着新闻，嘴里说：“不过，没有什么…总该有办法。”

那条新闻的字数不多，然而好像那些字粒都会，因而像他这样一位素来自负能够“五官并用，一目十行”的角，竟也要专心一下，这才把那些字句都捕捉到了。新闻的大意是这样：某有力的人民团负责人向记者表示，本市汉，暗中异常活跃，而某某等数汉且伪装国，与党政军界人士过从甚密，希望各方注意，必要时将宣布其姓名，使其无所遁形。

“总该有办法，哼！”矮胖妇人冷笑着说，腾的一下，落坐在沙发上。“她自己借去的，——自己上的拆白党的圈，怎么自己就没有本事去要回来了？”

丈夫将报纸轻轻撩开，自言自语，轻声说：“必要时宣布其姓名，嘿嘿，吓唬乡下人罢了！”

“我们那位少总得教教才好！”“不错，拜托！”丈夫半真半假地回答。“可是，我的好太太，你也忙不过来吧？你在家的时候也太少，可怎么束她？”

“你这是教训我么？”眉下一对睛闪凶光来了。“说是教训也可以。”丈夫却面不改，而且轻松地笑着。“可是我又并不存心要教训谁。我不过跟你说明一个理：少太自由，不对，可是你要限制她的自由，那你就得看守她，那不是你自己的自由也受了损失么？所以我的办法是：宁可各人保持各人的自由。”

“呸！你这开乌！”矮胖太太小声骂着，睛里的凶光反倒收敛了一些；可是她立刻觉得这句话连自己也骂在里边了，便转：“你有这一不要脸的想法，怪不得你要汉呢！”

丈夫却笑了起来，得意地答：“我的好太太，你记着，迟早总有这么一天，人们会觉得汉比现在当朝官的好了这么一儿呢！”顿了一下，他随手在边的小茶几上拿起一张请客单，用手指弹着，又冷冷地笑：“严伯谦，这是个从南京来上海公的不大不小的官儿；可是他要跟我来往。你猜他这是什么？”

“我不用猜，反正你们这些人不会好事！”

“骂的痛快，我的好太太！”丈夫又轻松地笑了。“可是，改一个字那就更有意思：反正我们这些人不会傻事！什么是好，什么是不好，难说得很。傻，或者不傻，一见就分明。千万莫傻瓜！这一秘门，我的好太太，你比我还妙些。”

矮胖太太捂着嘴笑，然而也觉得丈夫的话中有话，——笑里也许藏刀。正如他们的年龄不相称一样，这一对儿经常互不信任。女的虽然也“不弱”可是在这自称不如她的丈夫面前，却常常要把警觉心提得些。

“啊哟哟，客气么？”矮胖太太斜瞟着她丈夫说。“谁不知你是…”

“我是什么？”丈夫忽然变得一脸严肃起来了。“我是第三号。如果拿前几个人来比较，住在我们家里的那位客人，我的老朋友陈先生，他是号的傻瓜，那么，我们的少就是第二号；我比他们两个都些，我是第三号。可是比起南京来的那个官儿严伯谦，我就差多了！他是什么？没有人敢说他是汉，然而事实上我得拜他老师。可是背了汉的名儿的，是我，却不是他！你看报上这条新闻，多么气人啊！”丈夫拿起那张报纸扔在他太太面前，站起来伸个懒腰，就在房里小步踱着。

“你以为他们要宣布的人名中间就有你么？”矮胖太太放下了报纸轻声问。

丈夫只冷冷地笑了笑，不回答。

“我看你那位老朋友陈先生一定在捣你的鬼。么你要招呼他来家里住？你不知他是什么的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