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于声音太大，又是在我耳边，所以我一瞬间变得很恐慌，立刻站了起来，往左边逃跑。我已有心理准备会被开枪，还想到如果直直的跑，一定会被弹打到，便忽左忽右变换着路径，在墓碑间死命狂奔。

我多少有些佩服自己的是，我居然没有放开阿通的手，我并没有只顾着救自己，因为这样一来，就失去了我跟着阿通来到墓地的意义。和睦雄的亡灵对峙时，在我前不可思议的浮现小雪睡觉时的脸庞，我记得她突然张开睛跟我说：“救救我妈妈。”如果她的母亲死在这里，那孩就是孤零零一个人，这样实在太可怜了。

虽然这不是我切的事，但我还是没办法接受。如果阿通和之前的那些人一样也死了，我只要一想到站在棺材前，由我或是其他人牵着小雪的手的那个画面，我就难受得几乎要崩溃。所以，我绝对不放开阿通的手，甚至想尽量让她走在我前面，由我当盾牌挡住后面的弹也可以。

这时，因为畏惧死亡而不断跑着的我，突然有一个冲动想怒斥阿通，可能是害怕死亡的缘故吧！明明自己有一个四岁的孩，却将她丢在房间里不，而且，曾经被人开枪击过一次，居然又一个人到同样的地方，这不当一回事的态度，实在令我非常生气。

我一直跑一直跑，发现我们已经来到了足立住持所住的屋后面，我看见远那间舍，一边气吁吁，一边回过看，接着看看四周，现在非常黑，看不到亡灵的影。稍微松了一气的我，将往前弯，双手放在膝盖上，不断着大气，因为太难受了，所以没办法说话。

阿通好像也是一样，虽然她没有说话，但是她吐气的声音，还有气的声音，都非常剧烈，几乎划破夜空。

“又是亡灵，那个杀了三十个人的亡灵，这是我第二次看到了，还是说，睦雄仍然活着呢？”我着大气，好不容易才能开说话。

“我也是第二次看见。”上气不接下气的阿通也说。

“第二次？你也是？”

“是的，之前我也在墓园里看过。”

我一边想，一边继续着气。“果然是有亡灵，他还没转世投胎吧！刚才你看到他的脸了吗？”

“看见了。”

“脸的正中央好像有一个很大的。”

“是啊。”

“赶快回去吧，小雪会担心。还有，阿通小…”

“是。”

“无论如何都别再来这地方了，可以吗？如果你被杀死了该怎么办？你已经是个母亲了啊。”我小声说着，却很激动。

虽然在说话，但是我仍不敢掉以轻心地注意着四周。接着，我迈开步伐，这绝不是因为我的个小心谨慎，只是恐惧让我这样，我是个胆小鬼，很怕死。阿通没有回答我，我又牵起她的手，跑到宽广的院内，我的恐惧又苏醒了，为了不要被击中，我靠着围墙边走，然后用力握了一下阿通的手。

“阿通小，你能不能回答我，你是不是打算明天还要来？”老实说，我已经不耐烦了，我明天说什么都不要再来。

“我发誓，不发生什么事，我每天都会来，如果我中断的话，我的业障就无法消除。”

“你不要说傻话好吗？如果你被杀死了怎么办？死了以后就没有业障了吗？”

“因为我已经决定豁命。”

“那你打算把小雪怎么办？如果你死了的话，谁来照顾她？你不要净说些不负责任的傻话。”于是阿通沉默了片刻。“你能不能发誓你不再来？我明天可是不会来的，我也拒绝帮你照顾小雪。”

“没有办法。”

“没有办法是什么意思？”

“我一个人也要来。”

我真是哑无言，好久接不上话。

“你是脑袋有问题了吗？你自己也就算了，难连小雪也要赔上命？”

“石冈先生，你可能是因为不知我上背负的是什么样的业障，才会这样说。如果小雪将来也会遭遇到相同的事情，那还不如现在死了比较好，我已经死心了，这就是我们的命。”

“你还真是固执！”

“我要是没有生在这个世界上就好了，我总是担心我可能会杀某个人，要不然就是可能被某个人杀死，非常不安。所以我没去考驾照，也不敢坐飞机，不敢碰有毒的东西，怕不小心就会杀了谁，所以不敢靠近悬崖边，更不敢走到电车月台的前方，你能了解吗？石冈先生。”阿通几乎是用吼的。我吓了一，不禁沉默了。

“就连我生小孩的时候，我都觉得很害怕。不，就连怀的时候，我都非常害怕。我以前曾经产过，是自然产的，当时医生跟我说，你的小孩可能是畸形儿，所以才会被来。你能了解我的心情吗？我听了之后，立刻脸发白，昏倒在医院里。我觉得是老天爷在罚我，有人说，这是因为我还没有得到老天爷的原谅。所以，我小心不要再怀，因为我没有资格生小孩。我一直认为我不可以生产，因此，只要一怀，我就去堕胎。

“但是在怀那个孩的时候，我心想，这次是最后一次机会了，医生也这样对我说。所以我很烦恼，烦恼到好几个星期吃不下饭，也睡不着，如果又是一个畸形儿的话，该怎么办？光靠我一个弱女能抚养他长大吗？

“医生说，生畸形儿的比率至少是百分之五十。我一直认为，这是老天爷给我的惩罚，所以一定会生畸形儿，我怀疑自己是否能养育这样的孩。但是，我下定了决心，即使是畸形儿也没有关系，我打算要生下他。因为这就是我的命，所以我一定要把他养大给别人看，给别人看。我下定了决心。然后就生下来了。

“生产的时候非常痛苦，护士小也一直没让我看婴儿的脸，我心想，果然是个畸形儿。虽然我曾经过断层扫描，但医生说这只能照无脑儿，或是严重的畸形，所以当时在分娩台上，我已经有了心理准备，照这情形看来，绝对是畸形儿。这是我的宿命。所以即使是畸形儿，我也绝对不会杀死他，我要好好的养育他给别人看，我在心中暗暗发誓。”

阿通一气说到这里，停了下来，又开始气。我一直以为她是个开朗、说说笑笑的人，但我到现在才知，她原来是个这么刚烈的人。

“然后，她们跟我说是一个很漂亮的小女孩，一时之间我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以为她们是在跟我开玩笑，因为我一直以为我不会生正常的小孩。我问她们，不是畸形儿吗？她们回答我说‘不是的，是很漂亮的小孩。’我再问她，有手脚吗？不会太大吗？我追究柢的问个不停，护士小们都笑了，她们说：‘没有，你为什么这么担心？’当她们对我说，是个很漂亮的女婴时，我完全不能相信，泪扑簌簌下，就在分娩台上嚎啕大哭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