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的树梢间。在齐营人喊嘶的喧闹之间，隐隐听得见雾气飘与般的轰鸣。

“十二国联军方向，烟火信号！三绿二红：请立即与我方联系！”

国仲一动不动地坐在小几上，眉棱骨却不由自主地起来。只见津河上空，几颗明亮的光球闪烁着，慢慢沉雾海中。

“奇怪，”王腾用扇在手中一下一下轻轻拍着，沉“这是什么意思？难联军与王军大营或者我们都失去了联络？”

侍卫在帐前的斥侯官跪下回禀：“与联军的最后一次联络是在卯初，到现在为止已经一个多时辰没有联络了。”

“为什么？”王腾顿时警觉起来，厉声问“战时应该半个时辰一次来往——卫离呢？为什么没有报告？”

斥侯官了一脑门细汗，：“我方一直有斥侯前往，从卯时到现在已经派了六人，但一直没有人回报，也没见到联军的斥侯。与王军大营的联络也从卯时起中断，但相互间的信号联络没有中断过。卫离大人说，可能是受大雾所阻…半个时辰以前，卫离大人已率三十人亲自去王军大营联络。”

“哦？这么说，联军也陷在雾里了？”王腾用折扇轻轻敲着自己的膝盖，“好大的雾…不知王军此刻如何？”

伯将初次随级官佐一参与军前会议，显得有些拘束，他迟疑了一下，：“听声音还在攻击，王军方面有大批术士手助阵，即使有云雾扰，也应该不会成为什么问题。”

国仲闻言，心里一动，：“随同巫如殿下前来我营的术士中，应该有人懂得驱云散雾的方法，伯将，你去叫来问问。”

伯将一听便知不妥。监守巫族预备长老，那是何等的大事，参与的人都是手中的手，尚且一个个如临大敌模样，又怎么有空来为齐军驱云散雾？

伯将躬：“末将以为，这些术士怀有重大责任，恐怕不能有须臾暂离。”

国仲默默，：“那么便只能等卫离回来了。”半响，又自失地一哂，笑谓众人“我老了，胆量不如从前。从军三十年来，还没有见过如此大雾。昔年随同先君征讨北冥时，虽也是漫天雪雾，却也不像今日这样密。”他闭上，仿佛又回到那北风呼啸、冰天雪地的战场，喃喃地念：“…冻雾，冷，冰渣满天飘着。没有陆地，咱们都住在冰山上…先周公命令各国军队以烟火联络，一举打败北戎的合战，仿佛还在前…”

他的话音未落，侍卫在旁的斥侯官便喊起来：“十二国联军方向，烟火信号：三红三绿，预备全军突击！”只见几颗明亮的烟火还在上升中，可是转间便消失在更的雾中。

预备全军突击意即在被包围的情况下作突围准备。前后还不到一刻钟，联军发来的信息便急转直下，国仲情知事有大变，腾站起。在场官佐同时跟着起。伯将料想国仲立刻便会雷霆大发，顿时心揪得发疼，下意识地咬了下。不料国仲急促地前行两步，却又停了下来，沉着脸望着王腾。

王腾追随他多年，自是知他的心意，沉声：“传令！”

守侯在帐前的十余名斥侯官忙不迭地跪下。王腾与陶卢定对望一，，一字一顿地：“命令，全营战时戒备！左、右行立刻于营前列阵！中行守卫中军帐幕！”

“遵命！”

“派一队斥侯，沿津河上行，二刻钟之内要联络上十二国联军——带上烟火信号，每行一里都要发信号联络！”

“遵命！”

“把卫离找回来！”

“遵命！”

王腾啪地收了便扇，与陶卢定并肩向国仲极沉稳地一躬，转帐。侍立在帐幕四周的官佐们立刻围上前来，便听见他俩大声传令，登车。官佐们往来调集队，车声棱棱，人嘶鸣，齐军左右行一队队开已经布置好武工事的阵地，中行则开始领取武，集结在中军帐幕周围的鹿砦后，整个大营再次沸腾起来。

国仲怔怔地站了一会儿。伯将在旁，心中满是慨。齐国传统，中军元帅在打仗时应“呆若木”稳坐中军帐幕，一步也不能离开。他原以为只是礼教传统，却不料这果然是军队作战的法则。不到万不得已时，中军元帅连命令都不能亲自下，作为一军的统帅，稳如泰山地坐着似乎更能令军队指挥如意——这些，都是书上学不到也听不来的。

在一片混之中，只有一个声音低沉稳定，那是从远远的妙峰坡方向传来的持续不断的爆炸声。现在，雾气四合，再也看不见闪光和火焰，爆炸声穿过云雾，变得闷声闷气。

国仲长长地吁一气，仰望着渐渐消失的天空，：“伯将。”

“末将在！”

“王军方面…展得还顺利吧？”

“属下以为，很顺利！”

“哦？”“火龙炮的声音连续不断，没有变化，王军攻的步骤应该没有任何变化。”

“有理。”

上午巳时二刻犊岗?王军本阵

和伯将想的稍微有些不一样，王军攻的步骤其实是有变化的。

谁也没有料到展会如此顺利，才刚过巳时一刻，先锋师氏便已占领了妙峰坡第四寨。前方战报传到时，负责联络的中军车右宗聪不敢怠慢，一气爬上犊岗，直接呈报给姬瞒。

姬瞒却懒得接，用角扫了扫这个满大汗的远房表弟，问：“怎么回事？”

“启禀殿下…咱们已经把第四寨打下来了！”

“哦？这么快？”

“是！前方战报说，徐军在第一寨本没有任何驻防。第二寨被咱们一鼓而下，第三寨弃营而逃，在第四寨被咱们六个旅合围，一个也没逃得掉！”

说得有不着边际，但姬瞒皱着眉，表示听懂了，想了想又问：

“右边呢？”

“啊？”宗聪怔了一下才：“右边…没有增援。咱们的火龙炮把龙脊大守得死死的，一个人也没有放过来！”

“是没放过来，还是没有人增援呐？”

“这个…”宗聪歪歪“没有发现右边有增援的迹象。”

“是吗？”

“是！”“既然如此，司城意储的实力毫发未损，你在兴什么？”

“这…”宗聪上顿时汗如浆，支吾：“小臣…小臣…”

“嘿嘿！”姬瞒被他逗乐了，仔细打量这个当了三年车右，自己却懒得多看一的傻弟弟，问：“联军开始攻没有？

“回殿下，没有！”

“哦？那么师亚夫在什么地方？”

宗聪咽了气，：“师亚夫在第三寨，现在正准备将中军帐幕移到第四寨，直接指挥对第七寨的攻击——前方有消息说，徐军在增援第七寨，可能会有仗。”

“那好，”姬瞒一拍团扇，“你去告诉师亚夫，叫他当心，司城意储没有动静，联军也没有动静，后面可能不止一场仗要打——可是，攻下妙峰坡的时间一刻也不能更改。”

“可是…既然联军没有计划行动…”

“联军只是一个幌。”姬瞒懒洋洋地打断他的话“大周的天下，还没有人能挡住师亚夫的攻。”

“是！小臣这就发信号…”

“你自己去。”姬瞒满脸嘲笑地打断他“把这话亲自告诉师亚夫。攻下妙峰坡之前，你都留在前线，听他调遣。”

“啊…是…是！”看着宗聪摸不着脑地离开，姬瞒收起笑容，举起左手。早已等候在车旁的一名黑甲骑士控靠近。

“卢封臣，什么事？”

“与齐军大营、十二国联军大营的联络中断了。”

姬瞒眉一拧“怎么搞的？”

“目前不清楚，姑麓山南路现前所未见的大雾，有可能两军的斥侯在雾里迷了路。我们已经增派斥侯，但仍然没有回信。”

“你们派斥侯没有用。传令太史寮全力调查，这一定是徐军的诡计。”

“是！”“记住，”姬瞒叫住他“这件事可能关乎全局。要加派锐队，必须在一个时辰内恢复联系。”

“属下以死担保！”

“首要的是告诉齐国人，无论发生什么事，不准他们离开营地一步。”

“遵命！”

“去吧。”姬瞒被山风得有些发的脸，重新躺回座上。等在一旁的寺人（太监）仆荧见他闭着睛半天没说话，蹑手蹑脚想要退下去，姬瞒却又开了“仆荧。”

“婢在！”

“继续讲。”

“是！…殿下还要听婢讲那个故事？”

“嗯？”

“是是是！…今天讲的故事，说的乃是先王之时，齐国的临淄城中有一女，长得国天香，倾国倾城…”

姬瞒舒坦地闭上，似乎很快就在齐国女妖艳倾城的奇异故事和妙峰坡阵前沉闷的雷鸣声中睡去。

上午巳时三刻津河?齐军大营

伯将地呼了一冷冽的雾气，不由得打个寒战。

这不是普通的雾气，倒像是云掉落在大地上，在极短的时间内就吞噬了天地间的一切。泥地、岩石、甲胄上都在滋滋地冒着泡，空气变成了一难闻的霉味。齐军士卒闷声闷气的咳嗽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可是却看不真切，雾气已经使十丈以外的一切事变得模模糊糊。负责阵列内队伍调动指挥的官佐们再也不敢乘车，时时能见到他们从大雾中徒步现，旋即又消失得无影无踪。

伯将到雾气像幽灵一样钻甲胄，钻里衣，渗、骨骼。他突然觉得被提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情。还是个小小旅贲的时候，他可以带着下原地跺跺脚，活动活动，甚或是躲到弓箭队的取火堆边烤一烤。现在他得陪着国仲一动不动地坐在齐军大纛下，别说动弹，连咳嗽一声的勇气都没有。脚底下的泥土变得越来越，冰冷的渗鞋底，两只脚冻得像冰块，他也只能咬着牙死死地苦捱着。

在瑟瑟发抖中，他开始怀疑起早上下的过于乐观的结论。这雾看来不会是凑巧碰上的——难意储当真想要一搏？虽然不合情理，但战争又何时以合情理的方式行过？会不会意储已经明了王军的计划，知了整个征徐大军中的杀劫所在，这雾，就是预示着十二国联军的命运？

大雾笼罩了八荒四合，猎猎作响。伯将不由想起了如今躺在几里地之外的巫如，这个据说能耐通天的人，已经影响大周的政局达二十余年，她的病情和今日的形势，是否有某联系？神一样的人病倒，该给天下带来何命运？远的不讲，单就前而言，她的突然病倒会不会和王军莫名其妙的战略变化有关系？有没有可能，齐军原来在总攻的计划当中的角，只是因为此事而临时更改？王军大营把征徐大军的肋暴在司城意储的面前，到底是何用意…

他的心如同锅般，翻起沉下，扑腾个不停。

说到底，司城意储会攻联军吗？尽疑虑重重，他心里却仍旧固执地认为不会。在十万大军环伺之下，攻击诸侯联军，在战略上毫无价值可言，而一旦失败可能就意味着徐国的最后败亡。会吗？…会吗？

他摇摇，决定换一个方向思考——倘若司城意储真如传说中的那般神勇，那他会像个庸人一般，困守山野，毫无作为，坐以待毙吗？不会…不会的。他应该会抓住机会，给规模庞大但署分散的征徐大军来个突然打击，扭转战略上的被动局面。问题是，什么是司城意储看重的机会？突然现在他面前，但却实力薄弱的联军？打败联军有什么好？可以俘虏一大批山东诸侯的君卿。但讨伐徐国不是与外寇争锋，朝廷绝不会与属下的诸侯国易，以这些君卿换回朝廷赦免徐国的罪孽，反而会更加激起朝野上下对徐逆的厌恶…可是，如果不是联军…

昏暗中忽然响起凌的脚步声，数十条影影憧憧的影现在雾中。伯将啪地一声站起来，大声喝止：“元帅行在在此！何人见？”

“末将定、末将腾、末将度参见元帅！”

陶卢定、王腾与值更官羊度是带着一小队人过来的。一名鲁国军士浑是血地躺在担架上，放下时已没有了气息。羊度满是汗，跪下：“回元帅，这是鲁侯殿下的亲卫侍从…咱们的斥侯营不到一里，便遇见了他，一门便不成了…”

“哦？了这么多血，为什么不包扎一下？”

羊度顿了一下，迟疑：“启禀元帅，这、这不是他的血，他上没有伤…不知是什么血，弟兄们说仿佛不是人血…”

“胡说！”

羊度跪前半步，从腰间小刀，在死者上熟练地一划，衣甲应声解开，果然腹净净，血渍尚未浸内衣。

王腾见那尸衣甲、手足被鲜血染满，可是没有沾血的额、等，却满是渍，细看之下还隐隐有些白的晶。羊度见他看得专注，便：“大人，此人临死之前，曾经拼命地奔跑过，与雾气混合，所以上结了盐霜。”

王腾心中一寒，脱：“难说，联军大营已经失陷？”

羊度摇：“联军发预备全军突击的信号还不到三刻钟，可依属下看来，这个人的样好像是奔跑了整整一个早上，以至脱力而死…”

不待他说完，陶卢定便打断他：“与联军联系上没有？”

羊度吁了气，：“大人，咱们的人已经发回三次信号，从大营到津河的路已经打通。可是雾实在太，现在已只能以人力传报消息，相信不久便可…”

“如果我们不立刻行动，就不会传来什么好消息。”陶卢定打断他“司城意储一旦开始攻，联军绝对撑不过一个时辰。”

伯将脱想说：“那也未必。”但这是军阵会议，与大帐中议事不同，没有上级命令，自己本没有说话的权利，忙咬牙忍住。

王腾瞥了他一，手中的扇仍然不不慢地扇着，：“我看那也未必，咱们还不清楚联军的形势。即使意储真的攻联军，会不会是一佯动？他能拿多少实力来攻？——伯将，你有话要说？”

伯将低：“末将以为，司城意储不一定攻联军营地。”

陶卢定大声：“为什么？”

“以联军的数量与质量来看，对征徐大军并没有决定的影响，存不存在并没有什么战略价值，且与我们大的齐军相隔不到二十里，一旦战，即会陷合围——末将想不司城意储攻联军的动机所在。”

陶卢定顿时语。隔了半晌，方：“那联军的信号，还有这大雾，这人，怎么解释？”

伯将上见汗，：“末将以为…以为…如若这雾是司城意储所布，那么他也许会攻…我军大营。”

“胡说八！”

伯将低下，：“末将…”

“昏聩！”陶卢定喝“你早上大言不惭，说什么司城意储不会攻！又说什么王军此战必胜！现在情势一，居然谁也没有你变得快，司城意储这就要攻我军了？！哈！攻齐军大营？！我齐国大军纵横…”

王腾皱起眉，：“这是军前会议，言者无罪嘛。伯将说的，我看有些理。这么大的雾，若是人力所为，那真是骇人听闻了。费这么大周折，仅仅是攻联军，我看得不偿失。难意储不知我们齐军离着联军大营只有二十里？他要击败联军，为什么不等到联军在姑麓山摆下阵势，仰面攻的时候？”

陶卢定人一个，从来都说不过王腾，他的车右陈完：“既然如此，那我们也可以猜测，意储意不在仅仅击败联军。他可能想用重重大雾笼罩我们两军，阻隔我们增援联军，然后一举突袭，擒获鲁侯和各国重臣，作为将来城下之盟时的筹码。”

伯将仰起脸，想了一想，又垂下。王腾却偏偏又留意到，：“伯将，你说。”

“是…”伯将自知说来便要得罪人，却不能不说，：“末将以为…鲁侯和各国重臣不是意储的目标。”

陶卢定重重地哼了一声。伯将着：“诸侯国俘虏其他国君为人质的事，本朝没有过。朝廷只能与外媾和，不会与属国达成换协议，所以鲁侯殿下即使成为俘虏，于徐国并无多大用，反而会激起天下对徐逆的仇恨，使那些现在还坐守中立的诸侯国倒向朝廷…”

陶卢定重重地了两气，：“那是你的看法！且不论鲁侯与咱们国君亲如兄弟，就算随行的邹、苏、纪，哪一个不是咱们的姻亲之国？如果一脑被俘虏，山东十二国还能不能加到征徐的行列中？若等到雾散云开，咱们的盟国君侯人落地，咱们就提着去见国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