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我很难接受杂草的事实。小红怎么是杂草呢？她是一朵鲜艳的。小红长得不算漂亮，却很有味，健康，四肢匀称。她情温和，待人有礼，这样的姑娘，真的是百里挑一，怎么会是中国人里面的劣等人呢？

我开始憎恨起基因来。其实我并不把它看得很特别，在我中，它不过就是肝脏、血、经络那样的一东西。有的人的肝啊血啊，的确会染病菌，但有的人，也是可以很壮的。基因也应该是这样。怎么能用一滴血便决定优劣呢？现在我已知，即便携带着不好的基因，也可以通过有效的治疗方法来修正。然而，当时，为什么国家一定要那么呢？

因此，我十分地希望，小消息都是假的。母不嫌儿丑，祖国绝对不会把她的孩推向那么一个暗无天日的世界。小红不过是在参加一次普通的工作培训，她最终还是要回到我的边。

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一切看来无可更改了。小红已在为国而收拾行李了。

这段时间里，她仿佛换了一个人，神情犹如宗教徒般地肃穆，满也都是充满革命激情的豪言壮语。只能认为，培训班采取了一特别的方法，把她洗脑了。

她对我说：“我们去了国，便要好好，不能给中国工人丢脸，要与国的无产阶级团结起来，改造那个吃人的世界。”

看样，小红还不太清楚，是因为自己的基因不好，才被派到国去的。我既为我与小红关系的暗淡前景而到痛苦，也为小红的未来命运担心起来。想得最多的还是，还是她的终大事。如果我们不能在一起，她将与谁结婚呢？一去国的中国人，还是国人？每当想到这些，我都几乎要疯掉了。

不断地，我心目更多地浮动着我对国的想像。有关国的一切，我大都是从电影上了解到的。有抗援朝的电影，那里面的国大兵都很凶残和怯弱；还有解放战争的电影，那里面的军顾问都很狡和笨拙；还有越战的纪录片，钢盔的国侵略者坐在B－52飞机上扔炸弹，村燃起大火。

后来，我便买了一张世界地图，贴在家里的墙上，没事时便呆呆地看。地图上的国，跟中国一样大。隔了一个太平洋，真的是遥远的世界。小红要去的地方，原来就在那里啊。

看着看着，我便会忽然意识到，这个世界竟然是连成一的，中国人可以跨过大洋，到那边去，而国人也可以过来。这想法让我很是震惊。

这，或许便是世界最真实的一面吧，而我以前并不太去想这个问题。

偶尔地，我又觉得小红很光荣，就像是当年的志愿军，但又说不在哪里很可怜。

她就要走了，她在中国，还有什么心愿没有满足么？我想了许久，才想起应该带她去吃一次冰淇淋。

那时，中国还没有麦当劳和肯德基。冰淇淋，便是带洋味的好东西了。全北京就王府井那里有一家。小红很早就嚷着要我带她去吃了，她从小就馋着想吃这个。

但是，当我真的告诉她要带她去吃冰淇淋时，她只是商店布娃娃似地略微了。经过长时间的封闭式学习，她脸上的血不太好。少女的神情中，了些许中年妇女才有的沉静和漠然。

我们来到了王府井，在店里坐下来，我给我们俩一人要了一个雪球。小红愣愣地看了一阵，才拿起匙，非常缓慢地铲下一小片，搁在尖上，闭上让它呆着，却像是没有任何滋味。

我担心地问：“好吃么？”

她没有，也没有摇，目光浑茫地在我的额上抹了一下。我有些心酸，膝盖打起了抖。

我忽然觉得女人实在是一神秘的生。我们不再说话，默默地吃着。吃了一半，她忽然停下来，说“国也有这个卖么？”

我没有想到她问这个，一下很惶惑。我的确不知国有没有这个。我实话告诉她：“我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