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伤不自在地挪动了一下。

“你说你叫邱树？”那双睛的主人忽然发话。

“是。”

“你真的是唐伤的朋友？”

“是。”

“半年前你们一起游金陵的时候见过我。他当时虽然没有上前招呼，但曾对你提起我的份？”

“是。”

“你今日有难，要去投靠唐伤？”

“是。”

“刚才在银店里那么伶牙俐齿，这会儿怎么只得一个是字？”

唐伤张了张嘴，又下无措的话。方才在店里看到孟纤华时，他真觉得是上天垂怜，要助他脱险，灵机一动，编了这样的说辞。那时情急快，现在和旧友的妻房同一车，份却全然颠倒，忽然觉得连应声都是困难的。

“我若真不信你，不会让你上车。但事关朋友，虎不得。我倒不怕你加害于我…”

“谁敢加害骆夫人？骆先生怪罪下来怎么担当得起！”唐伤听着自己发的袅袅女音在这稍带腥和熏香气味的黑暗空间中像气息一般悠悠地散发去，居然也随着这声音生一份懒洋洋的倦怠。

对方哼了一声，又终于忍不住笑声来。

唐伤眉舒展开来，心知这算过了第二关了。张一退，就连车动时的单调声音仿佛也有了舒缓的韵律。在这个相对私密的空间中，同朋友的妻靠得如此之近，他的脑中有个声音告诉他：自己是应该觉得尴尬的。脑意识到边是一个异的，理应到一定的张，但是对另一没有相对异的兴奋与刺激，倒是从她略带酸苦的息中觉到：那个已经受。

车帘偶尔被风挣开，送来的日光在孟纤华略带浮的手背上一晃一晃地亮着。他忽然很想摸一下这双浮的手，不是男人充满望的那抚，而是很单纯地受一下生命的温，未来母亲的温。

他听到孟纤华轻轻叹了气：“男人啊…”他一激灵。

她意犹未尽的目光在他脸上打了个转，又绕了开去。

唐伤中扑通一下，噎得难受，他猜到了她的意思。她是想到林镜了。

男人啊，是那样薄情寡义的动。她一定是这样想的吧。唐伤在咙里呜了一声。

——可是林镜已经不在了。就算我多么希望再见到她，她也不可能回来了。

“你和唐伤…有多久了？”孟纤华还是忍不住自己的好奇。

“两年。”唐伤多少要维护几分自己的名誉。林镜在武林大会的擂台上被他误伤，拖着重伤不治的残躯失踪，则是三年前的事了。

孟纤华眯起来的睛里闪过一光亮。

亏那小还一直装痴情——她心里一定这么想，但当着“邱树”的面却不好，于是又叹了一声：“男人啊—”

也许是因为猜到了她的意味却又无法洗刷自己。唐伤陡然火起，心你一个女侠怀了就变得这么婆婆妈妈多闲事，还这么一叹二叹的，我看女人才是可叹。为何要穿装着木底的鞋、为何要绑这么闷气的衣，为何不能舒舒坦坦地扬声说话、为何四肢柔无力、却又多生各奇怪的觉功能，对什么都会有莫明其妙的？我才想叹气，女人啊，女人，我能不能不要女人！

本来是一片火气冲天，忽然却鼻发酸，眶温，唐伤惊诧之间，两一眨，一颗带气的泪来——我的天，这么容易就下来了。他可真是傻了。

一阵风忽然把车帘得老，西湖三月的清新气息扑涌而，带着雪般翻飞的柳絮。那气息中可以闻到湖边蓬的木在生长；苏堤桃夹岸，白堤柳狼翻。空中隐约是御苑莺啼俏，带得百鸟合鸣。

窗外正是他和林镜心意相许的西泠。桥两岸，孤山颜映着葛岭风姿，隐约还可望见邱树学艺、卖笑多少年的红楼。他的整个都因为即将离别这个地方到阵阵的。泪不停地溢眶，仿佛永远无法休止，自己的悲伤和这个的悲伤纠缠不解，而唐伤就在这悲伤中沉溺下去，到这个柔、芬芳而丽的女已经成了自己永远无法摆脱一个陷阱。

【六.邱树】

邱树山后遇到的第一个人就是疤面女。也许用山这个词并不合适，因为蜀地山峦层叠，往往是了这山又了那山。总之，她刚刚骑走上官的时候，就见到了一个装扮古怪的女人在一块路边的大石上立远眺。

邱树对所的环境一无所知，见到有人就像见到了救星，连忙上前——谢天谢地，她曾经陪王公贵族在御场骑过。虽然已经是几年前的事了，但总比未闺阁的小要。

着一异族灰袍的女人正在眺望远方，她的目光似乎要穿过前层层叠翠的山峦和玉带般的河谷地，望到更加远的去。早晨的光穿过山崖上的树木与枝叶印在她灰的衣袍上，那景象让邱树无端地一阵迷。

随后她告诉自己说，这一定是因为还不适应用别人的睛来看一个原本与自己同别，现在却须同异对待的女人。

灰袍女听见蹄声就别转来，她的睛明亮清澈，但镶嵌着这双睛的，却是一张又黄又、疤痕累累的面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