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刷地下杂志和传单的小车间里重的油墨味，躲避追捕时张而恐惧的心，广州雨季的闷气息，还有孙先生在某次誓师大会上慷慨激昂的表情。

这是怎么回事！

这是怎么回事！

她慌了。很久没有真正害怕过什么了，但这一次她真的怕了。

她扑倒在地上，听见自己的声音在上百只瓶里说：我是革命者，我不是女人。我是革命者，我不是女人。

而那一百次的回声之间有微弱的时间差，仿佛整个空间被密地丈量分割，而每一分寸的地方都有这样一句话在等待着她，与她的大脑一次又一次地遭遇。

我是革命者，我不是女人。我是革命者，我不是女人。

“停止！停止！”她歇斯底里地叫声来。

她看到了自己的脸。

确切地说，是她在镜中的脸。多少次她在照镜的时候自我眠似地喃喃对自己说：“我是革命者，我不是女人。”

这是泡泡最的伤疤。在一九二三年，甚至更早，想一个女革命党人，要付的太多太多。她必须有所选择。她从来没有后悔过。但是，她不想在这情境下，看到自己的秘密在一百个瓶之间反复地转述。

“停止吧，求你们停止吧，”她不知不觉已把那些可以发声音的瓶当成有生命的“我也希望自己是一个女人。”瓶们仿佛受了惊吓，窃窃私语了一阵，原先反复回响的那句话便在纷间逐渐隐没了。“我也想一个女人。”她对自己说，又像是对那个黄铜的型机说“但如果必须选择，我选择革命。”

这是我想象中的“梦机”——沟通、记忆、回响的和让它们产生这能力的机械。真实的情形到底怎样，没有人知。泡泡在贾苏的实验室寄居的那几日到底发生了什么，没有人知。

明确的历史是：一九二五年贾苏放弃对梦机的研究。同年他娶了太婆。这场婚姻当时遭到他家人的烈反对，差和他断绝关系，但他和太婆婚后情很好，生下五个女，其中的老三后来成了我的爷爷。

泡泡后来怎样了？我在太婆这里没有得到答案。她说泡泡之后就和他们失去了联络，余生再无消息。

贾苏是否也和梅樱一样，之后再也没有获知关于泡泡的任何情况？或者他知，却一直不说，当作他一个人守一辈的秘密。

他和泡泡相的时间很短，但他接受她影响的时间也许很长。

一日一日，当他潜心研制他的烟梦幻时，那个人向他传达了何信息？泡泡的所有过往，童年的回忆，内心的挣扎，女人的望，革命的理想，是否都通过汽和烟雾透他的孔，他的，成为了他的记忆？就如他脑海中的梅樱曾经在泡泡前翩翩起舞，泡泡的弱与情是否也在她走后的日里与他朝夕与共？

我一边想，一边手下使力“扑”地一声，瓶的金属盖被撬开了。

周璇曾经唱过一首歌叫《龙华的桃》。我隐约记得最后一句是：——龙华的桃回不了家。

龙华是一个刑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