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来了。

齐总回单位上班已经两个月了。这位领导堪称工作狂，车祸当时几乎死亡，情况比沈达严重得多；但是在医院里醒过来，还在病榻之中，她就开始过问单位事务，一边治病一边办公。与沈达不同，她在队医院只呆了半个月，情况稍微稳定之后就转院回到省城。因为省城离单位近，有助过问工作。稍稍恢复之后，她就院回单位视事，声称一边养病一边工作，实际上于她而言，此时在医院在家都养不了病，只有上班事才有助健康。这一方面，沈达跟她真是无法相比。

这一天她让秘书领着，亲自上门问沈达。那本不是问，是亲自前来审查。此前她曾代小秦打过电话，询问沈达恢复如何，时间已经不短了，总经理本人伤得那么厉害，已经回来上班两个月，怎么他还不了门？沈达请小秦转告齐总，他的腰伤好得很慢，表面看已经与常人无异，实际上隐患还很严重。目前遵照医嘱，一边持吃药，一边小心养伤，在家里行动都靠拐杖。拄着拐杖到公司大楼或者校去走走，投日常工作，不能说完全不行，但是有损单位和个人形象，也怕万一骨再问题成了残疾，这一辈就不能再为齐总服务，得靠公司养了。

沈达没想到齐斌会打上门来，亲自察看究竟。

“有一句话叫‘无病，小病大养’，这说的是什么？”她问沈达。

沈达不承认自己有问题。无病肯定没有，也不是小病大养。腰椎压缩骨折，情况很严重的。

“公司里的情况知吗？”领导再问。

沈达。虽然躲在家里，消息还是有的。毕竟在公司工作多年，认识的人多，且下通讯发达，电话来来去去，人在家中养，大事能知。

“知为什么不找我？”

沈达说：“我觉得自己可能不在范围之内。”

“真是这么想的？”齐斌追问。

沈达说：“我不是已经调整到校了吗？”

那时公司里有一件大事，就是人事调整。齐斌决定大力推行，对公司中层和各基层单位实施岗。防止一个人在一个地方待久了，工作产生惰，因循守旧，甚至建立起自己的个人利益关系网络，据之以权谋私。中层岗牵动面很大，颇受大家关注，因为门有冷之分：有的掌握资源，有权有钱；有的无权无钱，如沈达形容，只掌握个。在门门当的，很怕给到冷门门去；反之也一样，冷板凳坐久了，有机会坐一坐板凳，难免拳掌，分外雀跃。这时候大家都要表现要争取，要找领导反映个人情况，唯恐错失机会。

沈达谁都不找，号称养病，像条懒虫似的待在家里。实际上沈达并不像表面上那么老实安静，他对公司里的动态一直保持着密切关注。沈达所在的校在公司属冷门，往任何地方都会更一些，决不会比现在差，所以他不着急。他被免掉调度中心主任后赋闲过一段时间，重新启用到校，时间并不长，不属于“一个地方待久了”那一类型。理论上说他已经给过了，如果领导没打算动他，让他继续坐冷板凳不缺理由。但是他自己愿意吗？他早就发牢，自嘲为“六指”他这六指并不是天生的，是从大拇指的位置给挪靠边的，心里本就不服气，哪里不想重现往日之辉煌。他不吭不声躲在家里，只是在耐心等待机会。

现在机会似乎来了。

那天晚上，齐斌问沈达，除了批评追问，怀疑其小病大养外，什么多余的话都没说，只待十来分钟即起走人。对沈达而言，这十来分钟已经完全足够。

他在第二天给齐斌打了个电话，提面见领导，汇报个人想法，请求安排时间。齐总很快：“来吧。”

“现在吗？”

“难还缺拐杖？”老总说“去找支扫把。”

沈达叫了辆车，立刻前往公司。没拄拐杖，当然也不好携带一支扫把拄着前去登门，如总经理所挖苦。

沈达找齐总汇报个人想法，开门见山，当面刻检查。沈达在该领导面前，确实有很多东西需要刻反省检查。例如检查自己心怀不满、牢满腹，或者检查自己曾经是前任领导红人，对新领导心怀抵、不服从不尊重。再诚恳一些，可以翻一翻加洋电站老账，承认有所失误，恳请领导批评。但是沈达没有提及这些，一讲讲到年月去了。

他告诉齐斌，自己当年在省城上大学时，年幼无知，自控能力很差，作风不检，犯了一个生活错误，涉及男女关系，至今想来脸红。事情发生在学校外，一个小商品市场里，他陪班里一个女生去那里挑东西，在一个小服装店碰到一个售货员，是个女孩。女生试衣服时，他跟售货员说了几句话，女孩即在发票上写了个电话号码给了他。那以后两人开始往，关系时断时续、时好时坏，彼此间屡起风波，持续十多年，一直闹到前些时候。

“是不是抱个女孩闹到公司来的那位？”领导问。

沈达承认，就是那个人。当年她在家里的服装店卖罩内衣，下以经营一家小店为生。结了婚，有个家，却不时找他纠缠。女的很泼，激动起来很疯狂，但是骨里怕他，他在场的话不敢闹，要闹总是挑他不在的时候。这个女人到公司闹过两次，造成一定影响，大家都知，连齐总都听说了，他是脸面尽失，到非常痛心。自己青年时代不检，所犯错误至今还影响公司形象，想来很惭愧。

齐斌问：“你说这个什么意思啊？”

沈达称没什么意思，公司正在中层岗，他担心自己受这件事影响，所以要刻检讨，让领导知他的态度。

齐斌当即驳斥：“这是假话。”

女老总果然睛雪亮，不明底细却能辨真假。事实上沈达早已摆平了自己的那位旧情人，采用的是比较超常的办法：沈达的朋友多，有一位熟人当派所长，卖罩的女及其丈夫的恰在该所辖区之内。沈达让所长面，把女的丈夫请来，找了家档酒店，一起喝了次酒。女的丈夫早先是街混混，如今小买卖，曾因诈骗被抓过。派所所长请酒，还有沈达陪喝，他很自豪，表示从此一定好自家老婆，不让她惹是生非，免得给沈达添麻烦，也给自己丢脸。事情就此了结。

沈达没跟齐斌总经理说实话，齐斌也没有一追到底，她不让沈达一步刻检讨，直截了当，痛加批评。她说沈达的病很多，不在于年轻时候作风不检，或者现在还有一个卖服装的女人纠缠不休，主要的不是那个，是他的个、秉。公司上下，都说沈达这官家弟是大爷；要她看，不止是大爷，还是大公大少爷。这就是沈达的病，沈达所有病里边的病。

沈达连连，说领导光真是锐，一针见血。

“别给我装。”齐斌本不买账“言不由衷。”

沈达不禁发笑：“领导平这么，对话太困难，所以不能怪我不敢找。”

“你的胆那么小吗？”

沈达承认，他这人胆大包天，没什么不敢的。他确实是大爷脾气，还有大少爷的骄横，简直都是天生的，从遗传里来；领导把他看透了，他知自己的病改也困难，真让他改掉，那就变一个人了。但是无论如何，一定要刻检查。

齐斌也让他说笑了。

这以后对话就容易多了。齐斌不待沈达打探，脆把话挑明。她说，考虑到沈达的实际情况，虽然已经作过调整，她还打算再把他动一动，能够用其所长，让他能够发挥作用，免得老是躲在家里讲怪话、发牢，小病大养。沈达在调度中心主任任上了事，从那里来，再回去不好。她准备把沈达安排到基建去当长，那是个要岗位，她觉得沈达可以胜任。

沈达心里暗暗吃惊，他没估计到齐总会如此打算。在公司里，基建是个大，绝对的门，丝毫不比调室中心度低，不是让老板放心的可靠人选，不可能往那里安排。沈达再会白日梦，以往也没敢往那里去想。

“去好好，打好基础，今后就有其他可能。”齐总说。

老板是在暗示前景。听从安排，认真努力，有朝一日机会到了，他还可能再上，从公司中层上层。

沈达却拒绝了。如领导所批评，他是个大爷。如他自己所诚恳检讨，天生的病，真是改也困难。

他请求领导给他一个机会，让他离开省公司，也离开省城，到基层去任职。其他地方不必考虑，他要求让他回家乡去。他被免掉调度中心主任职务时，他父亲还活着，当时老人家提让他回家乡，在市经委想办法给他安排个副主任，他没听，说自己在哪里摔倒，还要在哪里爬起来。现在他提要回去，并不是后悔没听父亲的话，回心转意要图个地方官，他父亲已经死了，想要那个已经不太现实。此刻他想下基层、回家乡，并不是要离开本系统，依然还是在哪里摔倒，在哪里爬起来。他恳求老总关心，把家乡电业局那一摊给他，他会将它视为自己的新生之地，努力工作，全心全意经营好，成绩，给父老乡亲和全系统职工看一看。

齐斌非常意外：“那个局情况可不好，排在全公司后。”

沈达很清楚，改变落后单位可以成绩，更有表现空间。

“你怎么会打这主意？”

他是希望自己有一个大的改变。他大学毕业后直接了省局，以后是省公司，一直都在机关门转；到基层去一段，无论从什么方面看，都有好。包括他向领导检讨过的那件事，年轻时作风不检，留下苦果；他一走，那个女人就不好再到公司闹腾，使公司形象受损。

“还是假话。”齐斌照样批驳。

沈达笑，说齐总真会打假，毫不留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