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克服说应局长警告过，不敢大意。通知大家好准备，并不是一定要转移，情况还好就不动，不行就走。有备无患，这一关过去，以后咱们就放心了。

这一关终究没有过去。

那天大雨不止。上午十来钟，山包上方情况越发不稳。刘克服觉得不能再拖延了，下令安排村民撤离。时有十数位乡村和几辆大小车辆赶到，大家村民家里，一一劝说。大分村民愿意合，带上细，打着雨伞，扶老携幼，锁房门上了乡里的大车。也有一些村民不愿离开，认为不必大惊小怪，夏天刮台风那回风雨更大，大南坡塌了一片，这里什么事都没有。政府心意他们领了，这么刮风下雨，他们哪都不去，窝在自己家里最好。真的天崩地裂就算了，命中该死死了算，他们自己认账，保证不找政府麻烦。

这时警察也上来了，刘克服下令对不走的村民实施制动员，动员不听就不再客气，迫转移。请不动拉，拉不走拖，拖不了抬，一家一清理，无论如何，要在尽可能短的时间里全清个净。

后来乡村、警察与幸福村分村民在雨中拉扯。这边唤那边骂，这个拖那个跑，得个个淌，气吁吁。好不容易装满一车，赶开走，另一车再装。经过仔细清理，村中渐趋平静，只雨声依旧哗哗不绝。

刘克服下令最后检查一遍，然后全撤离。这时有人报告：村边上一人家门已经锁了，但是屋里似有动静。刘克服心知不好。这人家他知，一对老夫妻，守着一个傻孙，儿死了，媳妇跑了，这是移民村的困难。

刘克服带人赶过去。屋门闭，里边静悄悄全无声息。

“打门！喊话。”刘克服下令。

大家喊话，里边没有回应，一丝动静都没有。这时王毅梅跑了过来，说刘乡长快走，山上好像有动静。刘克服朝村后看，雨雾迷茫，没看到什么特殊景象。

他说：“爬去，开门。”

边几个人搭了人梯，让乡办公室年轻小朱从窗爬屋。小朱一门就喊：“人在里边！”一眨间门开了，大家拥了去。

那时顾不着说什么了，刘克服喝：“快，去！”

先抓那傻孙，这人傻，个儿不小，已经十六七岁，一的力气。一见来者不善，他哇哇叫，张牙舞爪，连推带踢。大家一拥而上，有的有的扭臂，一起把他制服，七手八脚拽门去。然后老也被拖开，最后剩下的瘦小老婆没有抵抗，她坐在地上发呆，一言不发，刘克服边的小朱要去拉她，被刘克服拦住，刘克服说老人认识他，让他来。他蹲下，示意老人让他背。到了这一刻老人不能不听话，她伸两支枯手臂搭在刘克服肩上。刘克服背起老人，快步门。

没能走脱，那一瞬间该来的终于到来。山坡上爆起大声响，山崩地裂，土崩瓦解，房间猛烈摇晃，轰然倒塌。

是泥石。泥裹着山石草木从山包上倾而下，半边山坡塌毁，沟壑顿时不见，大树连起，横冲直撞的泥石扑了移民新村。大地摇晃房屋倒塌那会，未曾给当场卷走的那些人全吓呆了，然后一哄而散，各自逃命。

王毅梅摔倒在地，她爬了起来，却没逃开，只是呆坐在泥废墟里。她吓坏了，竟至放声大哭。

“你们快过来！”她边哭边叫“快来！”

不是走不动了要人帮忙，她是喊人救命。时刘克服等人尽在废墟之下。

大家惊魂初定，匆匆围拢过来。这时候才发觉真是万幸，泥石仅仅扫了新村的边缘地带，没把村整个儿席卷。如果正面袭来，村顷刻不存，奔跑于村中的十几个人将无一幸免。

大家搬石块，抬树，泥里里开始挖人。十几分钟后刘克服被从破砖烂瓦里掏来，浑稀烂，却还有气。他背上的老人和后的小朱未能幸存，尽被砸死。

事后分析，他这条命非常侥幸，是老人替他死，让他捡回了一条命。房屋倒塌时，有一支扫过来，打在老人上，把老人当场打死。如果她没在刘克服的背上，这支直击刘克服，他绝无生还可能。老人的瘦弱躯减弱了砸向刘克服的一次重击，也阻挡了四飞来的断砖碎石，这就把他救了。他后的小朱无遮无拦，不幸亡。小朱是上级从优秀大学毕业生里挑选来，派到基层工作的“选调生”素质很好，到基层后工作很努力，远大前途刚刚开始，就毁在大畅岭上。

灾祸中除这两人，还有两位躲藏起来未经发现的老年村民丧生。幸福新村共有六民居倒塌，四严重受损。损毁房屋均位于村庄边缘，靠近大南坡一侧。

6

方文章带着县委数位领导赶到医院看望伤员，时刘克服已被从上到下包扎起来，躺在床上有如伤兵。他的左小骨折，从到脚多严重伤，但是各官基本完好，均无大碍。

方文章称赞刘克服不畏牺牲，抢险及时，嘱咐他不要多想，好好养伤。当众劝有加，重重表扬，方书记罕见地慷慨。

刘克服说，领导的关心让他非常激动。

一行人离开之前，刘克服忽然问方书记有没有时间，有些事他想单独谈谈。方文章看看他，，让其他人员全离开病房。

刘克服说他的伤不重，但是心理负担非常沉重。方书记刚才的表扬让他止不住胳膊发抖。他明白方书记为什么那么说，所以急于汇报思想。

“你果然聪明。”方文章立时拉下脸来“说吧。”

刘克服调了两个事实：这一次他在市里开会，没有任何人要求他离会回来，他是自行逃会，主动返回乡里组织救灾的。在发现情况急时，也是他主动安排村民撤离并室救人的。

“你想论功讨赏？”方文章问。

不是。刘克服提这些，是怕上级追究理。刘克服请求方书记念及他的表现，不要过重置。他没更多的要求，只求让他留在岭兜，哪怕降级使用，他都没有意见，只要别让他离开。

“有这么害怕吗？”方文章问。

刘克服说这几天他心如麻，觉极其沉重，几乎意气消沉，万念俱灰。灾难让他痛苦之极，教训永生不忘。请求方书记给他一次机会，可以改过弥补。他一定百般认真，好灾后重建。他会到省市各门争取救灾资金，想各办法，在尽可能短的时间里重修移民新村。这一次他会立足减灾防灾，彻底杜绝隐患，绝不存留任何侥幸心理，不惜投重金筑坝修坡，改防渗，不让新村再遭泥石损害。

方文章追问刘克服的过往。刘克服是能掐会算，知新村可能遭灾，所以赶回来，还是早有意识，心存疑虑，放心不下？他是在什么时候意识到新村存在隐患，又是什么因素让他一声不响？

“你给我老实说，”他厉声“不许遮掩狡辩。”

刘克服说确实不是他会算，是早有担忧。刚开工那会儿他就害怕上了，当时应远提异议，说小南坡风不好，他心里立刻觉不安。他知应县长是地质大学来的，毕业后在地质队过，后来才从政当官。当初新村规划时，县里相关门对小南坡的地质情况并没有提异议，所以他不在意，应远指后他才到张，他没找县里技术人员，自己悄悄跑到市里，请一位已经退休的老专家到现场查看，力求更能客观判断。专家认为小南坡这边地质情况看来还属稳定，注意一，应当没大问题。但是边缘一线，靠大南坡那要特别注意。大南坡那地形显然是历史上的泥石造成的，这一块区域不太稳定，自然环境，加上人为因素，可能还会诱发坡灾害。

“专家也说，万全之计，还是改到东北坡安全。我觉得那地方不好，方案也已不可能改变，因此只把规划中的新村区域往里边挪了一。”

“你怎么觉得那里不好？”

刘克服说东北坡比较背，而且公路上看不见，不如小南坡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