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记不在家，别的领导那里也该去走走，比如丁副书记和甫迪声那里。乔不群说：“我又没跟丁副书记打过几回，贸然去门铃，人家不见得会开门。甫市长那里我倒是起过意，后来想想，给他拜年的人肯定不少，我就别去挤他家门框了，还是给他实事吧。他正面临选举，只要能促成他选举大胜，比给他拜一百个年还用。”

史宇寒不知一个纪检组长还有这个能耐，可促成市长选举大胜，说：“你又不是市人大主任，甫迪声选市长，你怎么得上手？”乔不群淡然而笑，说：“这个你就有所不知了，现如今的事情是说不死的，复杂着哩。”史宇寒说：“谁不知市长选举只是个形式，无非事先设计好的程序，到会上去走走过场，还能复杂到哪里去？”乔不群说：“哪有你说的这么轻松？三两句话也没法给你解释清楚，你就别这个闲事了。反正多替领导留神，心，为领导效了力，圆了场，把事情办好了，领导自然会领你的情。”

史宇寒不再饶。

两人正无盐无油地聊着，有人敲门来，原来是提案长盛少山，手上还提着一个礼品袋。乔不群考虑新年大节的，不好拒绝人家，只得随史宇寒接在手上，说：“盛长来玩就来玩，还客气什么？”盛少山说：“一小意思。一年才一个节，空着双手，就显得对领导不尊重了。”乔不群说：“咱们是兄弟，何言领导？”

主客坐定，史宇寒给盛少山递上茶，将瓜和果盘移到他面前。盛少山欠谢过，喝茶，说：“还是领导家里茶好喝。什么名茶？”乔不群正想实话实说，史宇寒先答：“是不群安徽朋友来桃林差送的，说是时下最盛行的名茶。茶叶盒不知哪去了，我又不懂茶，已想不起什么品牌，不知不群还记得不？”

本是下面县里人送的本地产普通尖，史宇寒却说得这么神，大概是觉得丈夫了局级领导，家里茶叶太差，没有面。乔不群不好破，哼哈着敷衍过去。盛少山又赞扬了几句果，说些过年方面的客话。之后再也找不到其他动听耳的话题，一时不知说什么才好，只得一个劲去剥瓜。

也怪不得，乔不群跟盛少山不乡不友，不朋不党，不亲不密，平时没有来往，自然不容易找到共同语言。盛少山不尴不尬的，只好努力在脸上布置些笑容，也不那笑容生如石。乔不群也挖空心思，努力想找些废话，打破沉默和尴尬。这有像去地上找针，没话要找话来，还确实不太容易。

幸亏无意间看到墙上挂历，正是盛少山送的。当时乔不群还住在级楼里，觉得不错，搬家时顺手带了过来。如今已翻过新的一页，上面是幅牧图，背景为斜古树，小桥。一旁仍是首五言小诗，还有些意思：空手把锄，步行骑；人从桥上走，桥不。这是南北朝时善慧禅师的一首反语偈，传甚广。手空着偏说拿了锄，本是步行却骑在上，人经过桥上时，竟然是桥，不是。在这里，时空已倒错过来，常规完全被打破，一切都是颠倒的，超现实的。

乔不群借题发挥：“谢盛长送的挂历，有空看看上面的画，读读上面的诗，真是享受。比如这首偈语吧，我就特别喜。记得大学读研那阵，哲学和文学领域正时兴后现代和幻现实主义的东西，当时到很新鲜。见了善慧禅师这首偈语，才知洋人那把戏实在算不了什么，咱们一千五百年前就有了后现代和幻现实主义。”盛少山忙奉承：“还是乔组长大知识分，文化，学问好，诗画造诣，看得里面的远意义。哪像我人一个，不知画，不懂诗，这些画呀诗呀的，到我里，跟地上粪和墙边蚂蚁没任何区别。”乔不群笑：“粪和蚂蚁也可以诗画。文学和艺术说穿了，无非就是生活的再现，不这再现是直接的还是变形的。有些人却故意说得那么，这派那主义的，得天坠，不过是愚人家的同时，也愚愚一下自己，大家一起凑个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