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地上打碎的瓦罐给谁去？你死了，功成名就，盖棺论定，无憾无恨，可我的仕途才刚刚起了个，今后的前程该怎么办？这一回我不能扶正上正式的市委书记，下一个回得等五年七年的，到时我年龄已大，后面的新贵穷追猛赶，自己还有多少指望？

这么不声地诉说着，志真是百集，不觉得悲从中来，恨从心生。他越往想越悲凉，越觉哀伤，恨只恨人生在世，变数无常，实在是没甚意思，于是鼻一酸，一梗，两行不争气的泪竟悄悄了下来。这泪也怪，从此就止也止不住了，越越，越越起劲。接着咙里有悲声禁不住倏然而，开始还细如丝竹，接着就声似泉了。

再后来，志脆放开了咙和泪，让自己哭他个痛快，反正这京都皇城也没谁认得自己，就是偷扒抢掠也没有什么面可失，痛哭失声自然更不会失什么面，不像在临紫地面上，一举一动都要端着个架，都要注意周围的光，生怕影响了自己的光辉形象和领导风度。

哭着哭着，志便有些不满了，觉得自己的哭声多少有些单调，连自己都动不了。志听一位当作家的朋友说，连自己都动不了的作品不是好作品，那么推而广之，连自己都动不了的哭声也不是一的哭声。

忽然想起小时见过的乡下人请士给死人场，那士大放悲声时，是伴有低不同平仄有别的哭辞的，虽然那辞谁也听不懂。志于是对自己说，今天我既然已经哭开了，何不也哭什么辞句来，把心中的郁积和苦闷给彻底释放去？那么什么辞句最适合呢？志有些茫然，一时也想不什么好辞句。

但很快志就想起才在沙家浜宾馆里见过的自己书的那首《琵琶行》来，思量着何不就汤下面，拿来将就一下？主意已定，志就声声长声声短地哭起来：

浔江夜送客，枫叶荻秋瑟瑟；

主人下客在船，举酒饮无弦。

醉不成惨将别，别时茫茫江浸月；

忽闻上琵琶声，主人忘归客不发…

志的哭腔一开，刚才还冷冷清清的灵堂一下就围过来好些人。志哭《琵琶行》用的是南方的方言，北京人自然听不太明白，但有辞有调的哭唱，加上志气足韵长的嗓音，那是确有几分生动和人的，比他们听惯了的京腔京韵的京剧亦毫不逊。据说南方方言更接近古汉语，音韵婉转，意味长。

开始围观的人们还以为志是关家人的至亲，可关首长属于寿，他的儿女们都没望来啼哭，亲戚谁有这样的雅兴？那么就是从什么地方请来的哭丧专业了，只是志如此的投和动情，又不太像是假情假义的哭丧专业所能得到的。他们就到大惑不解了，更觉新奇起来。但不怎么样，他们算是大开了界，大饱了耳福，一时灵柩旁边的人越来越多，用里三层外三层来形容也毫不夸张。

随着哭声和哭辞的步步推，志那本来就积聚得又厚又沉又的失意和忧伤，酸涩和苦楚，悲愤和凄凉，哀愁和绝望，仇怨和罪恶，全都涌上了心，像狼一样将他往前推搡着。加上人一多，气氛变得更加烈，志的劲就更足了，一声比一声亮丽，一声比一声悲怆，一声比一声悠长绵远，哭得脸上的泪不是泪，鼻涕不是鼻涕，连前的领带，连那昂贵的西服，也沾满了光彩照人的泪和鼻涕。

《琵琶行》总共六百一十二言，志就这么滔滔不绝痛痛快快地哭将下去，既有江河日下排山倒海之势，又有惊天地泣鬼神之功。

莫辞更坐弹一曲，为君翻作琵琶行；

我琵琶良久立，却坐促弦弦转急；

凄凄不似向前声，满座重闻皆掩泣；

座中泣下谁最多，江州司青衫。

志哭毕，整个灵堂已变得鸦雀无声，连灰尘掉到地上，都仿佛能听得到声音。

此时，有人从后给志递过一条崭新的巾，同时在他肩上轻轻拍了两下，低声劝：“先生节哀吧，家父戎一生，功成名就，如今享尽天年，也没什么值得遗憾的，只是先生您可别伤了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