孀居在空的家里，形单影只；要么男方尽活着，却齿不清，手脚麻木，半痴半呆，而同样老迈的女方则耳聪目明，明能。

袁老师没去伍大爷，手上抓着钱，嘴里对卓小梅检讨：“卓园长你得原谅我这个老不死的，我也是被那伙人唆使的，不然不会跑到园长办去惹你。你没批评错，都是我利令智昏，想发财想疯了。不过你也知我家情况，老伍没一分钱的养老金，三个儿女生活无着，我才将这养命钱给秦工去生息，心想总比放在银行里睡大觉。”卓小梅说：“我知你也是没别的办法，才此下策的。”袁老师说：“我原想秦工是上海名牌大学毕业的才生，办厂又是搞的本行，应该万无一失，谁知他也会失手？”卓小梅说：“这个年代，名牌大学毕业有什么用？你没见过那些官发财的，又有几个是正儿八经的大学毕业生？”袁老师忙说：“那也是，现在这个社会，我是越来越搞不懂了。”

唠叨了一会儿，伍大爷终于抖抖擞擞地将借据拿了来。不用说就是上午卓小梅见过的秦博文的借据。袁老师从伍大爷手上接过借据，要将原来的数字减去一万。卓小梅说：“我另外给你打一张欠条吧，以后免得你去找秦博文。”

卓小梅不仅还了一万元现金，还把剩下的欠款揽到自己名下，这更是袁老师未曾料到的。想那秦博文欠着一债，哪里还肯面？而卓小梅为园长，天天待在幼儿园里，跑不到哪里去。袁老师一乐，颠颠找来纸笔，双手递到卓小梅手上。卓小梅很快据欠款写了欠条，署上自己的大名。

对着窗外的灯光，袁老师将欠条反复瞧过，才把秦博文的借据递给卓小梅，激涕零：“卓园长啊，说你是我的再生父母，怕把你说老了，想给你下跪，你也不会答应的，你叫我怎样激你才是？”

卓小梅正要开，袁老师已掉过去，把那一万元钱和卓小梅刚才写的欠条递给伍大爷，要他装铁盒，放五屉柜里锁好。看着伍大爷听话地了房，袁老师又觉得有些不放心，抬了追去。

好一阵袁老师才走来，对卓小梅说：“卓园长你不知，等一会儿，几个儿女要来吃饭，他们若知你还了一万元回来，会用斧把个五屉柜劈得稀烂的，那个铁盒必须放到他们找不到的地方。”缓气，又叹：“我手上是不能有钱的，一有些钱，家里就不得安宁，好几次差了人命。我就是怕他们天天盯着家里几个小存款，不肯去找事，才下决心把钱借给秦工，好断掉他们的念想。”

了该的事，卓小梅也得走了。袁老师要留她吃饭，说这就去加炒两个腊菜。卓小梅当然不会吃袁老师的饭，谢过她的意，而。

得门，抬正要下楼，卓小梅又掉过，叮嘱站在门的袁老师：“有句话忘了跟两位老人家说了，今天这一万元钱的事，你们齿可得，千万别透给邹师傅他们，不然我没法过日了。”袁老师快言快语：“请卓园长你放心，我会注意的。”

公汽公司工人罢工闹事的风波很快平息。据说市委市政府几大家领导都上了阵，还动用大量公安便衣，抓了组织闹事的。

至于事情的起因，社会上传言很多，那天卓小梅就听到好几个版本。最经典的一认为老工人跟南瑞公司保安发生冲突，在墙上碰破了，只是导火线而已，主要是工人们听说市委市政府某些领导跟南瑞公司背后有易，公司给了领导好，只得从工人上捞回来，工人们这才被彻底激怒了。

听到这些传言，开始卓小梅以为魏德正也属于“某些领导”之一。后来才知他跟南瑞公司没有任何瓜葛，得好的可能不大。原来公司的改制重组是姚市长一手组织领导的。半年前，前任市委书记调离维都，新任张书记正在中央党校学习，市委工作暂时由姚市长主持，这样他就集党政大权于一，维都的大事都由他一人说了算。数千人的公汽公司改制重组当然是大事，不用说得由姚市长拍板敲定。事实是当时的公汽公司理混，设施老化，亏损严重，再不动手改制，全市老百姓门便没法坐上公共汽车了。姚市长于是亲自省招商，引来资金雄厚的南瑞集团，两个月之内将老公司改了过来。这改制说穿了，就是利益格局的调整，有人得利，必然有人受损。公汽公司改制成功，老工人有了养老保险，有业务平的年轻工人可以重新上岗，全市老百姓有公共汽车可坐，可说是多方得利。但过去那三百多号理人员却只能靠边站，再没有舒适的办公室可坐，没有比一线工人优厚得多的工资福利可拿，他们自然不甘心，到散布谣言，说姚市长是“要市长”不知在这次改制中从公司里要走多少好，一下煽起职工们的仇恨，从而掀起这次罢工闹事大风波。

姚市长到底得没得公司好，卓小梅不太关心，也没关心的义务。只要魏德正没事，她心里也就踏实了。卓小梅拿起电话，拨了魏德正办公室的号码。她要证实一下听来的消息，同时也想明白，那天魏德正请她到市委去，到底有什么事情。

可那边没人接听。卓小梅只好去拨他的手机。开始占线，过一会儿再揿重拨键，一下通了。是吴秘书的声音：“卓园长你好哇！”他显然记住了卓小梅办公室的电话。这便是领导秘书必须备的明，要记得住该记住的电话号码。

没等卓小梅开腔，吴秘书又说：“你找魏书记吧？”卓小梅说：“找到你就等于找到了魏书记。”吴秘书说：“那是卓园长抬举我了。我们不在维都，到了省城，魏书记呢，正在给省信访局的领导汇报工作。有什么话让我转告，还是过半个小时，魏书记汇报完工作我打你电话，你亲自跟他说？”

魏德正到信访局去汇报什么工作呢？那可不是组织那样的地方，有没有工作，谁都想着去汇报一番。卓小梅就听人说过，地方领导跑上层，最想去的是组织，最不想去的是信访局。跟着组织，年年有步，这可是无人不晓的理，至于信访局，往那里跑是不可能有好事的。八成是有人上访，信访局要下面的领导去领人。

魏德正往信访局跑，说不定就是公汽公司的工人不愿善罢休，在维都市闹不成，闹到了省里。

不过这是领导的工作，卓小梅不好随便打听，只说：“也没什么话要转告，仅仅问候一声。你们忙你们的吧，我就不惊动魏书记了。”吴秘书说：“也行，回维都后我再跟你联系。那天魏书记就要见你的，只因公汽公司的事给冲掉了。”

吴秘书没有言，两天后果然给卓小梅打来电话，说魏书记刚好有些空隙，专门在办公室等她。卓小梅笑：“公汽公司的人该不会又把车都开过去，将市委大门堵个严严实实吧？”吴秘书也笑起来，说：“这次不会了。为迎接你的到来，魏书记特意给公安局打过招呼，他们已在市委门布了警，谁还想闹事，没那么容易了。”卓小梅说：“那我这就过去，也享受一回大领导的待遇。”

魏德正一再相约，是要将钱退给你，还是当面言谢？卓小梅自忖着，去副园长室跟苏雪仪和曾副园长她们说一声，了门。

到市委后，是吴秘书陪着到魏办去的。现在机关里提到某某领导的办公室，都喜用简称，觉得这样说起来既顺，又显得有规格，领导本人听着也舒服。魏办位于市委大楼408号。记得魏德正暂住的宾馆房间号码也带八。想起那次去幼儿园揭牌，魏德正在八角亭下关于八字的妙论，他选择带八的办公室，也就不难理解了。据说从前市委办公大楼的办公室都是没有门牌号码的，是去年底实行什么业理，市委办为了准确掌握机关固定资产，尽量到尽其用，同时也方便各领导各门对号室，才统一编了号码，也算是一项成功的机关建设改革举措。

魏办共有两间，外间会客，里间办公。穿过会客室，吴秘书走两步，上前轻轻推开虚掩着的里间的门，然后躬站在门边，将卓小梅往里让。卓小梅脑袋里还晃着408这个号码，忍不住有些想笑。不过忍不住也得忍住，这么庄严的地方，嘻嘻哈哈成何统？只是一个人想笑，就是忍住了嘴，也没法忍住脸上的眉的。

正端坐在桌前看文件的魏德正抬起来，见卓小梅笑还休的样，问她笑什么。卓小梅好不容易才将自己调整过来，说：“我正在温习中小学时读过的课文。”魏德正甚是不解，说：“你跑到市委来温习什么课文？”卓小梅说：“您还记得吧，从小学到中学，课文里形容一个人笑的样，都有这样的句：笑得合不拢嘴。您当领导的日理万机，还能时间接见小民，我能不温习中小学课文吗？”说得魏德正乐了，说：“我看你是笑里有假吧？”卓小梅说：“您不觉得笑里藏刀，我就恩德了。”

玩笑过后，魏德正真诚：“那天晚上喝多了，尽洋相，害得你和家豪招呼。”卓小梅望一正在翻柜的吴秘书，说：“主要是吴秘在忙，我和家豪乐得一旁欣赏男音。”魏德正笑：“我的呼噜那么动听？你们没像孔闻韶乐，三月不知味吧？”

其时吴秘书已从柜里拿一样东西，递到魏德正手上。那是一份表格，魏德正在上面翻翻，对卓小梅说：“今天叫你来，有件事情想征求你的意见。省妇联正在筹备全省十佳女青年评选活动，给维都市一个预选指标。我看了看市妇联报上来的几个人选，竞争实力都不，所以想到了你，想将你推一推，你有没有这个想法？”

原以为魏德正会给那笔钱一个说法，谁知竟是为了这事。

卓小梅在幼儿园了半辈实际得不能再实际的幼教工作，倒是从没想过要去个什么浮名。现在是一个日趋世俗的时代，人们对这十佳那十的老玩意儿已越来越提不起兴趣。只是卓小梅不好直接拒绝，绕着弯：“我等平庸之辈，跟这个‘佳’字也太挨不上边了。加上幼儿园天天不完的杂事，也不时间参加活动。”

魏德正自然知卓小梅的真实想法，说：“把个幼儿园理得这么有模有样，一举成为全省为数不多的示范幼儿园，你都跟‘佳’字挨不上边，谁还挨得上边？过去我们常说，过于的谦虚等于骄傲，你就别骄傲了。申报评选的程序也不复杂，你只负责填好这份表格，提供些你工作上的基本情况，至于综合材料的撰写和报送参评，自有人替你办。我看这影响不了你的幼教大业，说不定还能通过提你的知名度，让机关幼儿园的品牌变得更响亮。”

这个理由是卓小梅没法回绝的，只得接过魏德正手上那份表格。

魏德正很兴，说：“我知小梅是个实在人，社会也离不开你这样的实家。可一个人还得有抱负，总不能一辈盯住那一亩三分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