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堡里真。

堡里真，所有的女人都听到了这句话，所有的心都被这句话说得甜甜的。堡里的人互相再见了面，就很打趣地斜一下，用堡话说，你好；然后便扬起一阵笑。我就亲看见六妈跟几个女人藏在菜籽地里，借着菜的掩护，学姚先生那样，互相说你好。说着说着，菜籽地里猛地腾起一野笑。

书教到三个月的时候，姚先生开始串门。这时他已跟堡人相得很亲密了。堡里的人甚至知，姚先生在上海有婆姨，当然，姚先生的婆姨不叫婆姨，叫人。姚先生的人长得很，堡里叫好看，六妈还看见过相片，就摆在姚先生床。六妈逢人便夸，那叫婆姨么，天仙女，你真猜不有多俊，哟哟，我恨不得把她一吃掉。

堡里的男人们便溜溜地。

姚先生第一家串的自然是六家。那天六爹在，他在编背篓，六妈洗衣裳。姚先生先是很认真地跟六爹谈了会六他们的学习，姚先生说六上课不用心，老惦记着他的弹弓。还说六老欺负女同学，当同学的面差把王二麻女儿的脱了。六爹听完哈哈大笑，这驴日，还真像了老，你不要怕，今天黑里老收拾他。

姚先生眉很地皱了下，想说啥，没说。目光打六爹上掠过去，正碰上六妈晒衣裳。姚先生失声叫，香梅，洗好的衣服咋能晒墙上？

六爹和六妈同时惊了一下，尤其六妈，半天才反应过，姚先生是喊她。天啊，他知我叫香梅，他喊我香梅。六妈愣怔在那儿了，脸一片酡红，连惊带窘，唤不回神儿。也难怪，自打嫁到堡里，六妈再没听到人喊她香梅，先是队长家的，后来便成六他妈，到现在，自己都忘了香梅这两个字。上海来的走资派姚先生竟突然喊她香梅，一下就把她喊到了姑娘时代。

六妈窘着的时候，六爹说话了。不晒墙上晒哪？

姚先生完全没留意六妈的窘。这阵他在堡里转，看到许多不该看到的事，其中就有女人洗了衣裳晒墙上。在堡里，女人的衣是不能随意晒的，尤其底下的，洗了得偷偷晒到人看不到的地儿，比如墙上，比如草垛上，或者在沟里洗了，就地儿晒草上。

不能那么晒！姚先生走过去，一把就将六妈晒好的拿下来，大大方方走到院里，晒在了绳上。他的这个动作吓坏了六爹。六爹失声叫，姚先生，你咋，咋拿女人的？

女人咋了？姚先生一看六爹这态度，来劲了，瞪着睛问。

六爹忙忙地取下，一把扔到了草垛上。姚先生，拿不得呀，女人底下的东西，脏。

姚先生犯了倔，腾腾腾走过去，拣起，放盆里不不顾地洗起来。这一下，六爹不只是惊了。姚先生洗他婆姨的，还是底下穿的。他惊得面无血，半天透不过气，直等姚先生洗完，晒好，他才长一气，问，姚先生，你，你没事吧？

我没事，姚先生显然很不服气。他接着说，你们，你们太不尊重女人，凭什么女人衣服就不能晒院里。见六爹不说话，姚先生更加理直气壮，洗好衣服一定要放光下晒，尤其内衣。

一听内衣，六妈才彻底醒过来，天啊，刚才姚先生洗的，是她贴穿的衬。白底儿带红，赶集时三块钱扯的布，因为上刚刚来过，染了脏血，这才没敢拿沟里洗，想不到——

姚先生此举，在堡里引起很大震动。好些日，堡里的女人都在偷偷谈论。姚先生不怕女人脏，上海男人竟不怕女人脏，女人脏他都敢洗，还有啥不敢？女人们谈论不久，便有人大着胆开始公开在沟里洗，洗了，很耀地挂在树上，或是绳上。男人若要不满，女人立刻直起腰杆，连姚先生都说了，越是底下的衣裳越要注意卫生，就晒，偏晒，看能把你脏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