伟从政二十六年，前后蹲过六个县区三个市，经手的资金已达数十亿，其中最失败的，就是这一笔。二十多年来他貌似风风火火、敢打敢拼，但在钱的问题上，他比谁都谨慎，也比谁都在乎。没想到，真没想到，他会在河，在大沙漠里，搞下一个烂尾工程，犯下一个令他痛心疾首的错误。

这错误有大，犯得也很是愚蠢。到今天，伟还是搞不清，当初怎么就会脑发，突然涌这么一个创意？仅仅是想把沙漠变好，仅仅是想让山区的农民跟先富起来的沙县农民一样过上好日？好像不是，至少不全是。那么，还有什么别的原因吗？伟说不清，真是说不清。对此，他想过，不止一次地想过，可到今天，他也没法给自己一个实实在在的答案。有时候他想，难真如秦西岳骂他的那样，是当官当昏了，当得不知该啥了？还是像一次人代会上，有个代表指的那样，他纯粹是别心裁，想把政绩工程建在沙漠里？或许，这两样都是，但伟就是不肯承认。

许艳容说得对："有时候你事特绝，我特佩服。有时候，你又犯傻，犯的错误跟孩一样，让人既好笑，又可气，总也无法原谅。"能看清他的，怕也就许艳容一个。但伟必须先自己看清自己，哪怕是栽跟斗，也要栽个明白，栽个清楚。

伟这次来九墩滩，目的只有一个，就是认认真真把九墩滩移民开发区的问题调查清楚，好赶在别人告状前，给自己一个确定的答案：这个开发区，有没有必要搞？如果有，那他将在所不惜，哪怕粉碎骨，也要把这个开发区搞成功，把它像模像样地建设起来；可如果实际情况证明他当初真是情用事，决策错了，那他就彻底放弃这个梦想，如实向省委检讨错误，哪怕因此而丢了乌纱，他也无怨无悔。

与其让别人拉下，还不如自己主动，这是伟在老奎爆炸案后忽然悟的理。

可能，也是那惊天动地的一炸，把他给彻底炸醒了！陪同他前来的人全让他打发了回去，赖着不走的秘书最终也让他骂了回去，在这个风沙弥漫了整个沙漠的夏日的黄昏，伟孤零零的，像一个幽魂，立在沙梁上，那样有些悲壮，更有几分无奈。

黄昏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隐去，夜幕拖着沉沉的步伐，践踏了沙漠。伟里，涌的黑暗，耳边还是呼呼作响的漠风，沙狼一袭猛过一袭，击打得他站立不住。伟衣领，想把这刀般的漠风挡在外。

这几天，他跑遍了九墩滩九个移民村，也跟村民们了不少，得来的信息令他沮丧。九个村里，好像没谁心甘情愿地想继续留在这里。很多人都想回去，回到山窝窝里，继续过那消消闲闲的日，尽那日穷，但很自在——把庄稼给天爷，把日也给天爷，自己也就不用了，是穷是福，是宽裕还是，就全看天爷的意思了。沙漠里就不同了，沙漠里太苦了，起早摸黑的，啥时是个啊？这些人纷纷冲他叫苦。还有一些人，则是瞅着他，心想他可能说什么，可能还会多给他们什么，比如钱、粮，比如某能让他们舒舒服服过日的政策。有人还幻想，能不能让他们再搬一次，搬到那些不用受太大苦但照样能过上好日的地方。这地方他们不知，但伟一定知，他是书记嘛，书记还有啥不知的？伟无言，一连三天，他都像失语一般，面对那些空而茫然的目光，他真是无话可说。他忽然就想起那个叫王二的男人，那个一心要让秦西岳为他鸣屈叫冤的民办教师。他笑了一下，笑得很苦。秦西岳这个书呆，他哪里能摸清这些山里人的心机，哪里又能懂得这些山里人的真正目的。都说山里人老实，憨得跟山里的羊一样，伟却觉得，四县二区中，最最不可救药的，就是这些好吃懒怕动弹的山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