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在一边鼓励说，要争气哪，不要辜负主任的一片苦心。还列举了不少市领导都是笔杆的，好好，有息哩。汪凡十分激，十分激动，觉得自己前一片云蒸霞蔚，灿烂辉煌。可没有一篇材料不让主任修改得面目全非的。久而久之，汪凡似乎确实明白自己的文墨功夫不及主任，对自己创作的诗和散文也极不满意了。借了贾宝玉的话自责：什么劳什！发誓不再订阅文学刊，报纸上的文艺副刊也再无兴趣浏览。偶有文朋诗友问及创作之事，便华威先生一般地笑，太忙了，太忙了，哪有时间写？心里却表示极大的轻蔑：还搞那玩意儿，小儿科！前些年自己也那么幼稚，搞什么创作！在主任面前越发谦虚起来，对这位上司修改过的材料斟词酌句地研究。后来竟萌发了一个简直有革命意义的大胆构想：发奋十几年，争取写一本关于机关公文的专论。原来他发现如今机关通行的调查报告，经验材料之类的文章，无论是裁，还是语风格，竟是从小学到大学都未曾学过的，新华书店能见到的也就是《中国应用文大全》之类，大全个，机关通行的许多文都没有论及，本无视理论联系实际的原则。这可是克思主义的原则啦！只怕发达国家也没有专论。社会主义江山万年长，这党政机关行的文竟没有人研究那还行？这个课题的研究任务如今算是历史地落到我汪凡肩上了。我一定填补这一社会科学研究领域的空白。汪凡想到这些，有一殉般的崇，自己一个小人也要成就大事业了。

他很犹豫：是否应把这个大胆的构想向主任汇报一下呢？主任若知他这宏伟志向，一定会刮目相看，一定会更加重的。转而又想，会不会被人看狂妄自大呢？一个小学数学都未过关的人也要攻哥德赫猜想？

终于捺不住了，在一次全室民主生活会上，他谈了这一远大理想，阐述了足足十五分钟，这是他参加工作以来第一次有板有的长时间发言。果然四座皆惊。

主任总结时，重表扬了汪凡：汪凡同志的想法很有意义。年轻人应向他学习，关键是学他的改革神开拓神取神创新神。汪凡同志…汪凡激动得几乎不能自已了，表情却是平静的。这不仅因为主任如此度赞扬他的神，更因为第一次在如此严肃的场合称自己为汪凡而不是小汪。他到价了许多。记得大学第一学期开学典礼时，校长开一句也是称同志们而不是同学们，他上激动起来。参加工作后就成了小汪，他到很亲切。但这小字辈的称谓在一般情况下又是别人居临下叫你的，如今升格为汪凡同志，岂有不激动的理？

主任的表扬似乎确实改变了他在办公室的地位。同事们在非正式的场合当然不是很官方味儿地称同志，但再叫小汪似乎大不敬，多是叫汪老弟，那气甚至有几分奉迎。主任仍叫他小汪，他听了十分的亲切。尽从未恋过，但他觉得听情人昵称自己时，一定就是这觉。

汪凡有十二万分的信心在机关下去了。他觉得还应全方位塑造自己成熟的形象，让别人一看就是地一个汪凡同志而不是小汪。细细反思之后，他心设计了自己。言行举止应更加老成、练，外表形象还需革命一次，小平当然要保留的，黄帆布挎包必须革去，代之以黑公文包。原以为背着那洗得发白的黄挎包很潇洒自如的，连李向南都背，现在一想，简直是酸溜溜的诗人气质的尾，必须像阿Ｑ讲的那样：咔嚓！于是汪凡破费十五元六钱买了一个黑公文包，夹在左腋下，右手很味儿地甩着。别人似乎都没有在意他的挎包革命，更无从会这场革命的远意义。汪凡反倒到兴，因为这说明他从诗人气质到风度的演变是平过渡。改革开放追求的最佳效应可就是平过渡哪！不然价波动人心浮动社会震动怎么办？

偶然间，挎包革命让他明白了一些理。那天，一位同事说他那个公文包很别致，问是哪里漂来的。说到这漂字，汪凡平日也常听机关们讲，隐约理解其意义，却并不究。今天见同事们把自己也同漂字联在一起了，不免略略研究了一番，原来意义丰富得很，但却是从尔雅到说文解字到康熙字典到辞海哪怕是词洋词宇宙都没有解释过的。汪凡也无法给这漂字下个准确的定义，大概意思是下基层吃饭烟拿东西之类都没有钱。反正没钱这是绝对正确的。有一似乎可以肯定，那就是这漂同坐在家里接受别人贡是两码事。坐在家里架着二郎儿，老爷气十足，接受别人贡，那个那个法，讲得难听些，简直是收受贿赂！而在工作中漂将起来，那可是顺乎自然的。仔仔细细地再琢磨一番，汪凡还发现，们用这漂字，不仅使小节问题同腐败问题泾渭分明，而且让语言风格变得隐晦而潇洒。汪凡甚至想到文学艺术的表现能力真是太有限了，像这样一类艺术极的语言，小说如何表现？影视如何表现？这漂字简直底蕴厚奥妙无穷！

话又回到前面。那位同事问汪凡的公文包是哪里漂来？他说，哪里哪里，自己掏钱买的。讲的确实是实话，表情却是不置可否。他并不想否认这公文包是漂来的。因为他还发现，同事们好像都这样，从不坦白承认自己漂，也不据理否认自己不漂。原来人们都有一心照不宣的意识在外漂不开的人绝对是个废，会被人瞧不起。可这漂，尽不碍廉洁，却也总有那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