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辣都有。他说他指望白秋早来，大家在一块捞碗饭吃。我们自己不相互照顾，还有谁我们？我们这人谁瞧得起？

在里面的时候，老虎最服的就是白秋。白秋人聪明，又最不怕事。刚去的时候，里面的霸欺负他，但他就是不低。霸叫元帅，元帅下面是几个将军，将军下面的叫打手，最下面的就是喽?了。元帅是个大胖，是里面的皇帝。喽?们得把好吃的菜孝敬给他，还得为他洗衣服，捶背搔。睡觉也有讲究，冬天元帅睡最里面的角落，依次是将军、打手和喽?，最倒霉的喽?就睡桶边上。到了夏天，元帅就睡中间电扇下面，将军和打手围在外面，喽?们一律挨墙睡，同元帅、将军和打手们分开，免得着他们。白秋刚去，当然要睡在桶边。白秋心想，这里本来就拥挤，人家先来先占，到他只好睡桶边，也没什么说的。可元帅有意整他，一定要他朝桶睡。他不，元帅一挥手，几个打手围了上来，将他一顿死揍。那天夜，他偷偷爬起来，狠狠地揍了元帅，元帅的脸被打了。这还了得，白秋被打手们打昏死过去，还给他了喝。过后白秋平静了几天。元帅以为他服了，一会儿对他冷笑，一会儿又恶狠狠地瞪他。其实他只是恢复了几天。等他稍稍好些了，又找机会打了元帅。当时老虎是号将军，兄弟们叫他五星上将。里面就只有他和白秋是同县的老乡，他有心要帮白秋，但又怕元帅手下的人太多了。后来他发现白秋真的是条好汉，就暗中联络几个贴心的兄弟，帮助白秋，把元帅死死打了一顿。元帅只得服输。老虎就了元帅，白秋一下从喽?坐到了将军的位置。老虎来后，白秋又了元帅。

馆里的客人走得差不多了，他两人还在喝酒。看菜凉了，老虎说加个菜。来个一蛇四吃怎么样？白秋本是不吃蛇的，这会儿酒壮人胆，又不想显得那么怯弱，就说好吧。又问怎么个吃法？老虎说，就是清炖蛇，凉拌蛇，蛇血和蛇胆拿酒泡了生吃。老虎说着就叫来老板，问，你们这里最拿手的一蛇四吃还有吗？

老板弓腰搓手，蛇是有，只是这会儿师傅不在，没有人敢杀蛇。

蛇在当地人中向来是恐惧而神秘的，老辈人都忌讳说起它，一般只叫它冷或长。见了蛇一定要将它打死，说是见蛇不打三分罪。吃蛇只是近几年的事，也不是所有的人都敢吃。原先要是谁打死了一条蛇，就找个僻静地方将它埋了。胆大的人就将蛇煮了喂猪。蛇万万不可放在家里煮，说是瓦檐上的楼墨要是掉锅里，那蛇就成了剧毒，人只要沾一就会七窍血而死。白秋记得他小时候，城里同现在的乡下也差不多，很多人家都喂了猪。有回剃匠李师傅打了一条蛇，就在城外的土坎上掏了一个灶，架起锅煮蛇。白秋和一帮小家伙远远地围着看闹，不停地吐着。事后小家伙都不敢让李师傅剃发，总觉得他那双碰过蛇的手冰凉而恶心。那时候城里的小孩也同乡下小孩一样，吃饭时端了碗来同人家换菜吃。可李师傅儿碗里的谁都不敢同他换，都说他家的猪是吃了蛇的。

白秋听说杀蛇的师傅不在，就问老虎，你敢吗？老虎忙摇了摇。白秋笑了笑，说，我来。

店老板对白秋上敬畏起来，带他去了厨房后面。老虎也蹑手蹑脚跟了去。老板递给白秋一个长把铁夹，指指墙角边的一个大铁笼，说，那里。

白秋就见好几条大蛇蜷伏在笼里，只把昂着，信飞快地闪动，成了一条可怕的红叉叉。都说七蜂八蛇，毒最大，现在正是历八月，白秋揭开笼盖，只觉大内侧麻酥酥的。他记起了打蛇打七寸的老话，便故作镇定，对准一条大蛇的七寸叉去，然后用力一夹，扯了来。蛇便顺着铁夹缠了起来，蛇尾扫了一下白秋的手背，一阵死冷死冷的觉顺着手臂直蹿背脊。这时白秋才想起不知怎么杀死这条蛇。他只知蛇是要剥的，就问，是剥活的还是怎么的？

老板对白秋更是肃然起敬了，说，你老兄还真有本事，还敢剥活蛇？英雄英雄！不过一蛇四吃是要蛇血的，还是杀了再剥吧。老板说着就拿了刀和碗来。

白秋却不在厨房里杀蛇，举着蛇到了店外面。老板和老虎跟了来。白秋了刀，心想这同杀不是一回事？就割开了蛇脖。蛇血而，溅在手上冰凉冰凉。白秋全发麻，真想上丢掉手中这长。他怕自己胆怯，反而将蛇抓了。蛇在挣扎，将白秋的手臂死死缠了起来，这时围拢了许多人，一片啧啧声。

血得差不多了，蛇便从白秋手臂上了下来，白秋这会儿不张了。却又想，怎么剥这蛇呢？他记得自己小时候剥过一只兔。他便将蛇钉在一棵梧桐树上，小心地将蛇脖割开一圈，照他剥兔的经验，小心地将蛇往下拉。蛇就一截一截了来，先是白的，立即就渗了血。

剥完了，白秋接过老板递过的小刮刀开膛。他先摘下蛇胆，脖一仰生吞了下去。围观的人轰的一声，退了一步。有的人不停地吐。白秋越发得意，收拾内脏的动作更加麻利。

完了，老板拿盘端走了蛇。围观的人才摇晃脑，啧啧而去。

老板越发殷勤了，亲自倒了来让白秋洗手，还声大气招呼服务员快拿皂来。

蛇很快好了，端了上来。老板笑，蛇胆这位兄弟先吃了，就只是一蛇三吃了。白秋和老虎一齐笑了起来。两人重新添酒，对饮起来。

老板忙了一阵，来同两人搭话，说，老虎兄弟是常客，这位兄弟有面生。我还没请教尊姓大名哩。

小弟姓苏，苏白秋。

老板忙说，苏白秋，这名字好听。也是城里人吗？怎么不曾见过？

老虎说话了。我这兄弟受了委屈，同我一样，也在里面呆了几年，才来的。他是绝聪明的人，一肚书。不是他仗义替朋友气，早上名牌大学了。

老板一下拘谨起来，说，对不起，对不起。我是有不识泰山。我要是不猜错的话，这位苏老弟一定是一中苏老校长的公？

白秋笑，什么公？落难公，落难公。

老板叫服务员取了酒杯来，自己酌上一杯酒，说，对这位苏老弟我是久仰了，我也是你爸爸的学生哩，我姓龙，叫龙小东。你爸爸还记得我哩。来来，我敬二位一杯，算是我为苏老弟接风洗尘吧。

三人一同了。龙小东又说，难得有这样的机会结识苏老弟，这一蛇四吃就算我送的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