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家也都是老实本分的人家。没本事也没指望能迅速地发大财。有一回，他问老七叔，像他这一大家人，要是能承包下一座山岭，有这么多壮劳力活，五年过来，岂不发成腰缠万贯的大？老儿听着他说，只是哈哈地笑。笑完了，就只说别的，问了几遍也是这样。

末了，老儿起回家。背起柴火，朝他又是一乐，然后径自走下山去。刚一门，就可着嗓地唱起来。老儿嗓很差，咬字却清清楚楚，他至今还能记得些。他只觉得那音调好凄伤。

唉——

兀的不气杀我也，兀的不痛杀我也！

听得你说从初，才使我知缘故。

空长了我二十年的岁月，

空生了我这七尺的躯，

原来自刎的是父亲，

自缢的是老母

唉——

恨不得摘了他斗来大印一颗…

把麻绳背捆在将军，

把铁钳他斑斓。

把锥挑他贼珠，

把尖刀细剐他浑，

把铜锤敲残他骨髓，

把铜铡切掉他颅，

…

他不清楚老儿唱的是哪戏，但这些唱词却让他玩味再三。这大概就是中国文化，恨起人来，能把人恨成这样，挖，剜睛，砸骨，铡脑袋，千刀万剐，五分尸，报仇居然能报到这程度…而且又极有耐，君报仇，十年不晚，即使是二十年，三十年，一辈，两辈，也绝不忘记，也绝不放过！

挨打时那一幕幕的可怕景象蓦地又现在前，那毒打，那仇恨…莫非同这文化也都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对别人能这样残酷，对自己也一样这样残酷，也许，这就是这文化里最为可怕的一因素，包括自己，会不会也是如此…

不！扬善惩恶应是人类中最为宝贵的一品行，如果连这个也没了，社会还何以存在！人类还何以存在！

他不晓得今天挨打时，老七叔会不会也在场。但不老儿在场不在场，他绝不会恨自己。即使他打了自己，砸了自己，也绝不是真的恨自己…

他终于敲响了院门。

梆梆梆梆…

几乎就在同时，他便听到了一声带着颤音的问：“哪个？”

就在门！大概早就等着了。他听不这是谁的声音。

“…我。”他清清嗓，使劲应了一声。正思忖着报不报自己的姓名，门哐当一声猛然打开，与此同时，一刺的手电筒光亮一下便罩住了他。

“什么的！”一声低沉的叱喝。借着电筒的光亮，他看到了好几双脚和几大的木。原来他们早就准备好等在这儿了。狗的狂叫大概让他们一家到爬过来的兴许是个贼或者是一只凶兽。“什么的，快说！”又是一声叱喝。

“我，我呀。我是狗，我想喝，请，请让我喝，实在渴得不行。求你们了，请让我喝…”他极力地恳求着。

对方一阵沉默。

“我一整天都没喝到了，求你们了…”

哐当！突然一声响，整个世界好像一下又陷了极度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