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能不一次次问自己：这是怎么演变到这一步的？你钟明仁在各不同的政治场和宣布代表人民利益的时候，是不是真正代表了人民的利益？在这一重大决策时，是不是站在老百姓的角度考虑过利害得失？怎么就给人民造成这么一场严重的灾难？

不错，这里面有许许多多客观原因：受时代的局限，对环保问题认识不足，为了解决温饱问题，当时来不及考虑环境保护…如此等等。可这些客观原因能成为你推脱责任的理由吗？你钟明仁是中共西川省委书记，是西川省21年改革开放的主帅之一，你必须对你的一切帅令负责！

问题的要害还不在于国际工业园决策的失误，一个帅令错了并不可怕，如果有一健康的制约机制，如果有人能早一站来一声断喝，这持续15年的灾难污染就会在早期得到遏止。可因为缺少这机制，问题明明摆在那里，就是没人敢提！15年来他听到的全是奉承的声音！连受害最严重的青湖市几届市委领导都在那里奉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是下属没有责任心，还是他压得下属们不敢说话了？事情严重到如此程度不能说下属没有责任，可主要责任还是在他这个大老板呀！李东方任峡江市委书记后三番五次向他反映过这个问题，他了什么？竟然让李东方去读《中华人民共和国环境保护法》，而且是读三遍，这霸已经是岂有此理了！

当然，公开提这个问题的还有一个赵启功。赵启功和李东方当然不是一回事，这个人明显在打政治牌，你只要不动他个人的政治利益，这得罪你的话题他决不会提，在省委常委民主生活会之前，他赵副省长就没提过。如果王培松没有发现这位赵副省长的问题，赵启功就永远不会提。

自问一下，钟明仁觉得自己并不是个官僚主义者，李东方提这个问题之后，尽他不相信，心里也很反，可还是本着负责的态度，正视了这个问题，行过一些调查了解。他向钱凡兴询问过好几次，还和钱凡兴一起到园区实地视察过，听过汇报，没想到听到看到的竟全是假话假相。从园区委会、省市环保局，到钱凡兴这个市长都没和他说真话，都一咬定是理不严造成的！钱凡兴是怎么回事？他对他是那么信任，反复调要实事求是，这个同志仍然不实事求是！

当钱凡兴的面孔反复现在钟明仁面前的时候，没想到，钱凡兴竟又跑来汇报工作了。

那天的情形，钟明仁记得很清楚。他刚吃过晚饭，正要在秘书和工作人员的陪同下到东院林荫散步，钱凡兴来了，是在楼梯碰到的。他迟疑了一下，想放弃例行的散步，和钱凡兴好好谈一谈国际工业园的事，转而一想，又觉得没必要这么急，便要钱凡兴陪他一同走走。这一走就是半小时，因为是在公共场所，边时有医生护士和伤病员来来往往，国际工业园的问题不便谈，他没问，钱凡兴也没说。钱凡兴仍像往常一样，带着明显的讨好和奉承谈了一下时代大的展情况，说是他和峡江的同志们正是用大老板当年外环路的神在时代大。如果是过去，他听了这话心里会很兴，这日却兴不起来了，对钱凡兴本能地有所警觉，不过也没表现来。

散步结束回到房间，没等钟明仁开，钱凡兴便苦着脸，情绪激动地正式汇报起来，开就说：“大老板，今天我不是来向你诉苦告状——我这个市长看来是不下去了！”

钟明仁不知发生了什么：“怎么？和东方同志发生分歧了？慢慢说，不要这么情绪化。”

钱凡兴平静了一些：“东方同志我下政府令关闭国际工业园，大老板，这事您知么？！”

钟明仁怔了一下，本想就此展开话题，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倒要听听这位市长同志今天想说什么？便摇摇，指着堆满案的污染资料，不动声地：“东方同志倒是陆续送了些材料过来，关园的事还没和我说。家国同志前几天也送了两本书来，一本是《大熊猫沉思录》，一本是《寂寞的天》，我正在看。不过，他们的心思我知，贺家国就和我嘀咕过关园的事！”

钱凡兴窥测着钟明仁的表情，好像有吃不准了：“大老板，我不知你现在是怎么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