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上了档次：小兵喝酒练胆量，将军把杯为庆功。手上有了更的权杖，领导的嗜好通常也会像红文件一样，逐层下达下去，式的传达。于是坛坛罐罐的，山山的，飞禽走兽的，这些玩意儿，一脑儿飘了老书房里。我这个司机，双手免不了有离开方向盘的时候，时常在上下之间充当媒介作用：没有上层关系的，想给领导的嗜好助兴，实在是珠峰一般遥不可及，预约拜见都排不上名，也只好从侧面玩迂回战术，我就成了这类小角的猎。真不知他们从哪儿倒腾那些破玩意儿，除了连环画，在那些残屑渣面前，我基本是个文盲，只好捧到领导面前，让他慧识真。老会不动声地观察，认真探究的镜好像置于远古墓场，又像是战前指挥官在巡查阵地，只不过手拿着的不是望远镜，而是放大镜。也正因为有如此雅兴，文化门是老重光顾的单位，他也结了不少老学究，都快把自己研究成考古专家了。

其中有个学究给我印象比较刻，此人能有六十多岁，满白发挽成士冠，飘然苍须挥洒颌下，一布蓝袍也隐不住浑散发的气仙骨。自诩为"南山老松"，踏遍形图上大好河山，每到一必在醉意中诗作画，抒发臆。"南山老松"算是位民间杂家，上自天文地理，下至飞虫走兽，没有他不知的，博学多才。

偶然踏足本市，仙现于西城旧市场，合掌打坐，膝前报纸上搁有几枚古币，旁边一行楷书笔字：祺祥通宝，背宝云局，一千。

那天，老俘获了清代徽商家祠里的一张破椅，让我小心地背在肩上，刚好路过那里。古币老也收藏不少，那些破玩意跟我小时候在乡下见到的烂铜钱差不多，那些烂铜钱嵌在老房内堂阁门上的门环里，腐蚀成青，有像现在垃圾电上的电路板颜。

"南山老松"摆放的古币形状类似中孔方圆，颜却是酱的，方孔四周也腐蚀成斑斑的。

老摸了摸，又在耳边摇晃了几下，问：至少得三千一枚，老先生何故折卖？

老说话分场合，味截然不同：在官场，大会小会上的官话自然少不了"嗯啊"语气词；私下里常，骂别人亲娘，称自己为老；但在这旧市场上，他有时候也把自己扭"之乎者也"来，假冒文。

"老松"岿然未动，保持松姿，也没挑动下，朗声成音：行家识真货，区区小钱算计作甚？

意思好像是，我摆摊是给古币找主的，不贪那小钱。真是风亮节，窜在这市场的，哪个不是条泥鳅，专找的钻，老也尚不到哪里，刚才为那张椅上的"伤痕"，宰割了卖主一百大洋。

老发现人了，说老先生不嫌弃的话，咱上酒桌一叙。

"老松"一听酒字，当即崩溃，将报纸一裹，喜颜悦：甚好甚好。

酒香逢知音，老和"老松"相见恨晚，尽兴聊到了一块儿。

酒后吐真言，"老松"说，老朽周游列国，卖艺积攒盘缠，倒也潇洒自在，没承想刚一涉足贵土，就惨遭歹徒洗劫，差落街，只好苟且售币，太平盛世罹南疆之患也！

老一听，当即扯去文人伪装，拍桌骂：抢劫学者，天理难容，三天内给你破案，老判他个无期。

"老松"这才明白过来，巧遇官人了。

就这样，"老松"在副市长的安排下，被聘请为文化局专家顾问，副市长还特意拨款给"老松"办了一次书画展。"老松"动得老泪纵横，知遇之恩难以回报，于是"老松"也时常溜旧市场给副市长打捞散民间的真迹。

还真没白忙活，搜刮到手的东西虽是些赝品，可通的价格却相当不菲。"老松"游遍了大江南北，人到暮年方才大梦醒来，终于还俗了，剪掉冠披发，在老的资助下，回家乡开了古玩店。期间跟老也有联系，偶尔给老寄个包裹。听说发了小财，后来跟一个学画画的女学生缠绵到一块儿，衰竭早逝了。

对于这位民间专家，老一直很怀念，那几枚大清币至今还躺在老的书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