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像纪真那么恶痛绝，因为作法总归是为内容服务的。他现在仍然觉得周志明是一个可的人。他不敢想象，明天周志明在看到那张“死亡通知书”的时候，该会怎样。这小伙并不是一个非常刚的人，也太重情，他唯一的亲人，二十年终日厮守的父亲，死得那么孤独，而他却不能伏在尸上哭上一声。人间可怜事，莫过于此吧。段兴玉的睛有些了。

他重重地吐了气，无心再谈下去，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对纪真闷闷说：“时候不早了。”

纪真神形委顿地站起来，穿上他那件旧了的风雨衣，说：“走吧。”

两个人的脚步声在静无一人的楼里响起来，下楼梯的时候，纪真突然凭空叹了气。

“唉——局长给到自新河农场当副场长去了，像我这类，怕是更不行啦，到了急勇退的时候啦。”

以前他也发过类似的叹，但不过叹而已，而今天的声调中却能让人到一切切实实的悲哀和无可奈何的自弃。段兴玉没有说什么劝的话，对一个丧失了冲刺力的人，劝也是一自欺欺人。

大门的风又稍猛了一些，卷起些细沙，面上麻酥酥的有难受，纪真把脖缩在支起来的风雨衣的领里，脸上映着路灯惨愁的光，更加像个颤巍巍的老人了。

“兴玉，…今天，今天我们的话就算没说吧，我知，你嘴。”

他，目送着纪真佝偻的背影消失在夜雾依稀的路，然后返回，又走大门里来。

他要去办公室拿那封信来，他决定今天晚上就把它发去。

在段兴玉到纪真屋里行那场沉闷的谈话的时候，严君随着下班的人走了机关大门。

这么些天了，总好像有什么事不顺，心里总是无着无落地悬着，不通不畅地堵着，不舒服，烦！

街上，正是人来车往的峰时间，公共汽车拖起长长的阵列，一辆一辆挨着挤在十字路，喇叭的鸣叫声、沸腾的人声、自行车的铃铛声一片响，踞在通岗楼里的民警时而通过音话筒用生的讽刺和申斥压过一切声音，参加路的喧哗中来。她艰难地穿过被汽车的洪和自行车的海洋封锁的路，几乎是拼命地挤上了去幸福南路的无轨电车。

今天中午，在从看守所回来的路上，她的自行车放了炮，扔在街的一个小修车铺里了，真是什么都不顺！

自从３１１案被搁置以后，她这是第一次去看守所，值班的杜队长是个熟人，一见了她就用大大咧咧的公鸭嗓儿喊起来，声音几乎要传到甬里去了。

“嗬！今儿个是穆桂英单骑阵啊，怎么就你一个人来啦，带提票了吗？”

杜队长开玩笑，敢于当着女同志的面说话，她一向避免和他过分厮熟，所以只简简单单地答了一句：“送东西。”

“什么东西？衣服，给谁送的？”

“就是原来在我们的那个。”她把带去的衣服放到办公桌上“我们从他家拿来的。”

“嗬，你倒成了他的家属了。”

她知这是一句玩笑话。看守所的成规，未决犯是不发囚衣的，一应必需的穿及用照例要由家属送来。她无暇细心考究这个玩笑是否过分，在听到“家属”二字的瞬间，一颗心忽地提了上来，在嗓儿里咚咚直。

“我可没那个福气。”她低声地说了一句，杜队长当然是会当作反话来听的。

杜队长清着衣服，她装作随无心地问：“他关在哪一个甬啊？”

“左边第六个，现在都放风去了。”

一个念突然来，踌躇了片刻，她把语气放得亲多了：

“老杜，带我去看看放风的地方行不行？我还没见过放风什么样呢。”

“这有什么难的，呆会儿我领你去。”

在监区的西角，四面的红墙围起一个小城堡似的建筑。看守所和监狱不同，所押的都是没有审决的人犯。某些未决犯是不能互相接的，所以这个放风的地方就很特别。红墙中间有一扇挂满黄锈的铁门，铁门去是一条细长笔直的通，通两边能看到一个挨一个的“放风室”的门。他们当然不走这条路，而是从旁边一扇小门去，凭一条狭窄的楼梯上到了“小城堡”的。几个带班的队长正在城郭的一圈走上监视着下面放风的犯人，其中有认识她的，便过来打招呼。从这儿俯瞰下去，放风室是天的一片方格，恰似一个象棋的棋盘，中间那条通便是“界河”她沿城郭由东往西走，每个约有十来平米的放风室都有一个犯人待在里边，或像疯似的来回走动，或像傻似的蜷缩一隅，但是多数人都站在斜在方格内的一块光下，仰脸眯地像是很舒服。她从东走到西，脸上一副漫不经心的表情，而实际上却是在张地寻找他，可是没找到。她正打算再到对面城郭上去看另一面的放风室，走了几步却蓦地收住了脚，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在几个白制服警察的陪伴下这么走来走去，实在有儿像个巡视古堡的“女总督”不，她不能叫周志明看到她这副居临下的样，况且，即便是见了他，她也不能向他表示些什么，一儿也不能，她和他都会难堪，那样还不如不见的好。

“怎么样，还看吗？”

“不，不看了，我想回去了。”

“不看就不看，反正那一面和这一面一个样。”

她向那一面望了一，咙里咸咸的。

电车停住了，不知得在这个站上耽搁多久，严君算了一下时间，施肖萌大概已经早到了幸福南路了吧？

“别扒了，下一辆车上就来了，坐下一辆吧！”售票员无效地喊叫着。严君挤在人群中，四面都是墙一般的背。慢慢熬着，直熬到车门砰地发声响，电车才又开动起来。

“下一站，幸福南路，没票的在车上买啊！”售票员威胁的声音从上新安装不久的有线喇叭里传来，很像电话里那失真的音调。

幸福南路是严君回家路上换车的地方，所以她才在电话里把施肖萌约到那儿去，那儿离神农街也是近的。

施肖萌在电话里的声音比售票员的喇叭还要失真，在她没有通名之前，严君似乎是凭了一灵听她来，但仍然故意问了一句：

“你是谁呀？”

“我是他朋友，如果他不在，劳驾你给我找一下那个姓严的女同志行吗？好像叫严君。”

“我就是严君，你是施肖萌？”不知为什么那一刻她心情很败坏，是女人的嫉妒吗？

“你就是？喂喂，你是严君吗？”电话里的声音急促起来“我给他打了三次电话了，都找不到，他是不是又差了？”

“你，什么都没听说吗？”

“没有，怎么了，什么事了吗？”

“现在…”她看了一下四周，小陆很警惕地在旁边瞅着她。